林卫东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,每一个字都砸在娄晓娥的心坎上。
理直气壮!
对,理直气壮!
她猛地抬起头,看着林卫东那双黑亮而坚定的眼睛,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郁气,竟真的被这四个字冲开了一道口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股独有的来苏水味,此刻闻起来也不再那么刺鼻。
“走!”
娄晓娥重重地点了点头,跟上了林卫东的脚步。
林卫东那身笔挺的干部服,在这人头攒动的医院里,简直是一张无形的通行证。他走在前面,身板挺得笔直,人群竟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小小的通路。
挂号窗口前挤成一团,他却只是走到一旁,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窗台。
“同志,麻烦一下。”
窗口里那个原本爱答不理的年轻护士抬起头,看到林卫东的穿着和他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,态度立刻变了。
“哎,同志,您要挂号?”
“挂个妇科。”
林卫东言简意赅,声音沉稳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,递了进去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周围那些挤了半天的人投来或羡慕或不满的目光,但一对上林卫东扫过来的眼神,又都悻悻地转回头去。
那眼神里没什么凶狠,就是一种纯粹的、理所当然的平静,仿佛在说:看什么?我就是来办事的。
这种派头,比大声嚷嚷管用一百倍。
娄晓娥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只觉得那些原本针扎一样刺在她身上的视线,全都被他宽阔的后背挡住了。
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
一种被人护在身后的,绝对的安全感。
拿到挂号单,去妇科门诊的路上,走廊里更是拥挤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不小心撞了娄晓娥一下,嘴里正要不耐烦地嘟囔什么,抬头看见走在前面的林卫东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角落里,几个等着看病的家属,目光在娄晓娥得体的衣着和妇科门诊的牌子之间来回打转,嘴角挂着一丝心照不宣的、带着恶意的揣测。
林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侧过脸,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警告。
“你瞅啥?”
这三个字他没说出口,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。
那几个人瞬间噤声,慌忙移开了视线,低头研究起了自己鞋尖上的灰。
干部身份的威慑力,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娄晓娥跟在他身后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她的心跳得有些快,却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一种莫名的、从未体验过的情绪。
她只觉得,林卫东的背影,前所未有的高大。
在门诊外走廊的长椅上坐下,等待叫号。
空气中充满了焦灼。
娄晓娥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,又开始一点点绷紧。
林卫东察觉到了她的变化,他身体向后一靠,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,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叹了口气。
“嫂子,我跟你说个我从书上看来的故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娄晓娥的耳朵里,将她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。
她下意识地“嗯?”了一声。
“以前啊,那些万恶的地主老财,家里金山银山,钱多得花不完。娶了好几房姨太太,一个比一个漂亮。”
林卫东的语调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。
“可结果呢,一个都生不出来。那老财就急了,觉得是这些姨太太们不行,今天休一个,明天赶走一个,前前后后休了七八个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,看向娄晓娥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。
“你说,这问题……到底在谁身上呢?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被猛地插进了娄晓娥心中那把锁了多年的大锁里,然后用力一拧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、不甘、自我怀疑、以及许大茂那一句句刻薄的嘲讽和冰冷的眼神,在这一刻,如同决堤的洪水,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林同志……你……你是不知道……”
她的声音破碎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他……他许大茂在外面人五人六,一回到家,就……”
话匣子一旦打开,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她开始诉说,声音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,到后来的泣不成声。
从结婚第一年,她满怀期待,许大茂却总是不耐烦。
到后来,他把所有生不出孩子的责任,全都推到了她的身上。
再到最近,许大茂喝了酒回来,指着她的鼻子,骂她是“占着茅坑不下蛋的母鸡”,是“绝户”。
那些最恶毒、最伤人的话,她从不敢对任何人说起,包括自己的父母。此刻,却全都倒给了林卫东。
林卫东没有插话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。
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块海绵,吸收着她所有的负面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