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抹苍白的日光,切开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,落在医院斑驳的水磨石地面上。
林卫东陪着娄晓娥在长椅上,足足坐了半个小时。
时间像是被拉长的胶片,缓慢地流淌。
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嚎啕,然后是无法抑制的哽咽,最后,只剩下压抑在喉咙深处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那张被泪水浸湿又被手心温度烘干的化验单,被她死死地攥在手里,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,皱得不成样子。
可她的精神,却像是被这场暴雨彻底洗刷过。
压在心头那座名为“不孕”的大山,终于崩塌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擦干了脸上的泪痕。一双杏眼哭得红肿,眼角还泛着湿润的水光,但瞳孔深处,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和轻松。
整个人,都轻了。
“林同志……”
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,像一张被揉搓过的砂纸。
“今天……太谢谢你了。”
“要不是你,我……”
她的话说不下去了,后面的内容,是她不敢想象的深渊。如果不是林卫东的坚持,她可能一辈子都会背着那口黑锅,在许大茂的辱骂和婆婆的白眼中,了此残生。
这份恩情,重如泰山。
“嫂子,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
林卫东摆了摆手,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亲近和关切。
他微微侧过身,视线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,声音沉稳。
“现在证明了你身体没问题,那大茂哥……可就得去男科看看了。”
他提起许大茂,语气平淡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娄晓娥心中最后一点幻想。
是啊,问题不在她。
那就在许大茂身上!
那个天天耀武扬威,在外面沾花惹草,回到家就骂她是“绝户”的男人,他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“绝户”!
一股新的怒火和屈辱涌上心头,娄晓娥的嘴唇抿得发白。
林卫东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,心中一片了然。
火候,刚刚好。
他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。
“不过……”
仅仅一个词。
一个转折。
娄晓娥那颗刚刚从万丈悬崖下捞起来,还没焐热的心,瞬间又被这一个“不过”,给拽得悬到了半空。
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。
“不过什么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依赖。
林卫东没有立刻回答,他像是斟酌着用词,目光再次落回她的脸上,这一次,眼神变得专注而深刻。
“嫂子,我还是得凭着我那点三脚猫的医术,提醒你一句。”
他启动了脑海中的“神级中医望闻问切术”。
一瞬间,他的视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在别人眼中,娄晓娥只是一张哭花了的、略带憔悴的脸。
但在他的视野里,无数细微的、常人无法察觉的信息,正以数据的形式被捕捉、分析。
她眼下的淡青色,唇色的紫绀,眉心之间那一点挥之不去的郁色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在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。
他收回目光,眉头缓缓锁紧,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。
他沉声开口,每一个字都敲在娄晓娥最敏感的神经上:
“嫂子,从化验单上看,你西医的‘生育机能’确实没问题。”
“但是,从中医的角度看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缓缓地,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这个动作,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。
“你这气色,还是有很严重的郁结之症啊。”
“啊?”
娄晓娥彻底慌了神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什么叫郁结之症?难道……难道还是有病?
“你先别急。”
林卫东立刻抬手,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,将谈话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。
他的声音放得更低,更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。
“我猜一下,你是不是经常觉得手脚冰凉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。
“尤其是到了冬天,睡一晚上,被窝都暖不热?”
娄晓娥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嘴巴微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对……对!我就是这样!”
何止是这样!每年冬天,她都得抱着热水袋才能入睡,许大茂还为此嘲笑过她,说她是个“冰坨子”,抱着都嫌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