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就再也没有散去。
整个晚上,于莉都像被冻僵了。
后院许大茂和娄晓娥的厮打咒骂,像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。
三大妈在她耳边贪婪的算计,也只是一阵恼人的嗡鸣。
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夜深了,阎解成鼾声如雷,三大妈也睡熟了。
于莉却睁着眼,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天花板。
昨天还只是怀疑,今天,宣判了。
林卫东不是在骗她。
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,用平静而权威的口吻,证实了她身体的“亏空”。
那几包黑乎乎的草药,散发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腐烂的未来。
绝症。
失身。
两个词,是两座不见底的深渊,她就站在悬崖边上,身后是阎家无尽的琐碎和婆婆的算计,身前是万劫不复。
她还能怎么办?
离婚?一个得了“绝症”又“失身”的女人,离了婚能去哪里?回娘家吗?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父母那绝望又嫌恶的眼神。
坦白?跟阎解成坦白?那个窝囊懦弱,凡事只听他妈的男人,会为她出头吗?不,他只会觉得她脏,觉得她丢了阎家的脸,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她一脚踹开。
死。
这个念头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了出来。
可她不甘心。
她才二十多岁,她还没活够。
一夜无眠。
当天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时,于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她顶着两个浓重到骇人的黑眼圈,面如死灰地爬了起来。
镜子里的人,憔悴,苍白,眼神空洞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她没有退路了。
那个男人。
那个毁了她,又唯一能“救”她的男人。
于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,穿衣,出门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却又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昨夜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火药味。
她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了中院。
林卫东的房门,紧闭着。
那扇门,昨天是地狱的入口,今天,却成了她唯一的生门。
她抬起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咚,咚,咚。
敲门声,在清晨的院子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门开了。
林卫东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精神饱满,与形容枯槁的于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看到门外的于莉时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,但瞬间就被恰到好处的“惊讶”和“担忧”所取代。
“嫂子?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于莉没有回答,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,径直走了进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于莉转过身,看着眼前的林卫东,昨天那股刺骨的寒意再次袭来。
但这一次,寒意之中,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依赖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一股混合着绝望和药渣苦涩的气息,从喉咙里涌出。
“林同志……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。
“我……我去医院了。”
一句话,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“怎么样?”
林卫东眉头一紧,身体微微前倾,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,眼神里的“关切”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假,少一分则冷。
“医生……”
于莉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大颗大颗的泪珠,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滚落,砸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医生也说我……”
她哽咽着,几乎说不下去。
“他说我……确实该调理。”
“哎呀!”
一声爆喝。
林卫东猛地一拍大腿,那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让于莉的身体都跟着一颤。
他脸上的肌肉瞬间扭曲起来,眉头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疙瘩,那份“震惊”、“懊悔”和“痛苦”的情绪,简直要从他的五官里喷薄而出。
神级演技,启动。
“嫂子!我对不起你啊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,仿佛承受着巨大的道德谴责。
他向后踉跄了一步,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,狠狠地抓着头发。
“嫂子,前天晚上……我……我真的喝多了!”
“我不是人!我……我没控制住我自己,我犯下了大错啊!”
他的表演充满了爆发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吼出来的,带着沉重的“忏悔”。
于莉呆呆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满脸“痛苦”,拼命“捶打”自己脑袋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