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夜的寒气,钻入鼻腔,取代了战场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。
江烈挺直的脊背依旧紧绷,仿佛稍一松懈,那看不见的、名为荣耀与牺牲的千钧重担就会将他彻底压垮。
军医的报告还在耳边回响,那些关于骨裂和软组织挫伤的词汇,对他而言,不过是冰冷的医学术语。
身体的痛楚早已被一种更深邃的麻木所覆盖。
一道命令,打破了停机坪上沉重的寂静。
按照军区最严格的规定,所有经历过重大实战,特别是目睹并参与战友牺牲的特种兵,都必须接受强制性的心理评估与干预。
这是铁律。
为了确保这些从地狱归来的战士,能够将一部分灵魂,重新拉回到人间。
江烈被两名宪兵不远不近地“陪同”着,走过长长的、灯火通明的走廊。
每一步,脚下作战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清晰得刺耳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,混杂着敬畏、同情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。
他成了孤狼。
也是一头被暂时关进笼中的……怪物。
军区心理咨询室的门被推开。
一股暖气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安神香薰扑面而来。
米色的墙壁,厚重的隔音窗帘,柔软的布艺沙发,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。
这里的一切,都在极力营造一种安全、放松的氛围。
但对江烈来说,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,都比战场上的硝烟更加令人窒息。
那无形的、试图软化他意志的温柔,让他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。
坐在他对面的是军区著名的心理专家——安然。
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,容貌清秀,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眼神清澈而专注。
她的目光里,有专业的审视,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。
她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军装笔挺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脊背没有一丝一毫地贴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。
他坐的不是沙发,是审讯椅。
安然翻动着手中那份简短却触目惊心的任务报告,试图用最温和的语言,凿开他钢铁般的心防。
“江烈少尉,请放松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职业性的引导力。
“我知道你经历了一场极其残酷的战斗,也承受了失去战友的巨大痛苦。你的胜利是伟大的,但现在,你需要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。”
安然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江烈的反应。
他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就像一尊在黑暗中矗立了千年的石雕,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。
安然调整了一下坐姿,继续问道。
“在你亲手击毙那些佣兵的时候,在你看到灰狼牺牲的时候,你的内心有没有感到……悲伤?或者一丝罪恶感?”
她问出了评估中最关键的问题。
她在寻找一个情感的突破口,哪怕只是一道微小的裂缝。
这是心理干预至关重要的一步。
江烈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在黑夜中曾燃起过滔天烈焰的眼睛,此刻深邃得没有一丝光亮,冰冷,平静,直视着安然。
他的目光锐利得穿透了镜片,让安然的心脏骤然一缩。
“悲伤?罪恶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