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声音很轻,没有任何情感波动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客观事实。
他的嘴角,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,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,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嘲讽。
“在战场上,敌人不是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,在柔和的音乐声中显得无比突兀。
“他们是危害国家安全的隐患,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,是数字,是威胁。我没有感觉,安然医生。”
安然握笔的手指,下意识地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听过无数战后士兵的陈述。
有人会因为杀戮而彻夜噩梦,有人会因为扣动扳机而产生应激障碍,有人会因为战友的离去而痛不欲生。
那些才是正常的反应。
可眼前的江烈,他仿佛将自己的人类情感彻底剥离了出去,只留下了一个绝对理性的、用于执行任务的内核。
他不是在压抑,他是在陈述。
“我的职责,我的任务,就是用最有效、最彻底的方式解决这些‘障碍’。”
“我只在乎结果——人质安全,威胁清除。”
安然感觉一股寒气顺着她的脊椎骨向上攀爬。
她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,一个她认为任何铁血军人都无法回避的角度。
“你对灰狼的牺牲,真的没有感到痛苦吗?作为并肩作战的战友,你应该有……”
“痛苦只会降低我的战斗力,让我在下一次任务中犯错。”
江烈打断了她的话。
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,连安然都难以捕捉的寒光。
那道光里,是绝对的冷静,和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剖析。
“如果我感到痛苦,那才是对灰狼最大的不负责任。”
安然彻底沉默了。
她在他脸上,在他眼中,在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,都找不到任何悲伤的痕迹。
那里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、令人恐惧的理智和坚硬。
他用这种方式,来纪念他的战友。
用绝对的冷静,来承载那份血海深仇。
评估报告的末尾,安然最终写下了这样的结论:
“心理素质极其强大,甚至可以说强大到‘反人类’的程度。极度理智,将所有情感剥离于战斗之外。存在情感剥离的风险,对战友牺牲的处理方式是‘理性接纳’而非‘情感宣泄’。建议持续观察。”
每一个字,都带着她指尖的微颤。
江烈站起身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还残留着血腥味的军装,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。
他走到门口,手已经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。
他突然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侧过头,用余光扫向身后的心理专家。
他的声音,掷地有声。
“安然医生,只有活着的人,才有资格谈心理健康。”
“我需要做的,是活下去,并带着我的战友活下去。其他的一切,都是奢谈。”
他推开门。
门外走廊深处的阴影,瞬间将他吞没。
他的背影,带着一种无形的、强大的压力,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。
安然久久地坐在椅子上,手中的笔早已滑落在地。
她望着那片重新被门隔绝的黑暗,无法平息内心的巨大震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