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,赢高自己都激动了起来,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园林建成后,自己获得无上荣宠的场面。
他越说越起劲,声音也越发高亢。
“我们可以引渭水入池,筑高台楼阁,广纳天下之珍禽异兽,遍植四海之奇花异草!以此彰显我大秦一统六合、富有四海的无上威严!”
“如此,也能让父皇在操劳国事之余,有一个可以真正放松身心、颐养天年的休憩之所!这,亦是儿臣的一片孝心啊!”
说完,他满怀期待地抬起头,等待着父皇的夸奖。
赢高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,既捧了赢彻,又迎合了“奇观论”,最后还落脚在“孝道”上,简直完美。
然而。
他预想中的龙颜大悦并未出现。
原本因为水泥而变得热烈、充满希望的大殿,因为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,气氛瞬间坠入了冰点。
一种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尴尬,弥漫开来。
站在一旁的赢彻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他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三哥。
真是个完美的“猪队友”。
这种时候跳出来,用最愚蠢的方式,帮自己把垫脚石铺得更稳、更平。
果然。
九阶之上,始皇帝的脸色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冷下去。
他眼中刚刚对赢彻流露出的温情和欣赏,已经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,混杂着失望与厌恶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看废物的眼神。
“扩建园林?”
始皇帝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“引水入池?”
赢高被父皇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,但他还没意识到真正的危机降临。他以为父皇只是在确认细节,依旧硬着头皮,喜滋滋地说道:“对啊!父皇!九弟要筑墙守边,那是辛苦活,又在苦寒的北疆。”
“儿臣愿意承担这美化咸阳的重任,让四海夷狄前来朝拜时,第一眼就能见识到我大秦的繁华与强盛……”
“闭嘴!”
一声雷霆暴喝,毫无征兆地炸响!
始皇帝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,那坚硬的青铜扶手发出一声骇人的爆响。
轰!
赢高整个人被这声怒吼震得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身体,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。
他浑身战栗,面如土色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赢彻筑长城、修驰道,是为了抵御匈奴,是为了大秦的疆域稳固!是为了给后世子孙留下万世永昌的基业!是为了让帝国的血脉能够通达四方!”
始皇帝霍然起身,居高临下,用手指着瘫在地上的赢高,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赢高的灵魂上。
“那叫强国之术!”
“你!”
始皇帝的怒火攀升到了顶点,指着赢高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你口中所谓的园林,除了耗空国库、虚耗民力,去供你一人享乐玩耍,于国何益?于民何利?”
“玩物丧志!”
“一个是为了帝国存续,一个是为了个人享乐,简直是云泥之别!”
始皇帝胸膛剧烈地起伏,他对这个平庸到愚蠢的儿子,彻底失望了。
刚刚因为水泥和赢彻的远见而带来的好心情,被赢高这一番蠢到极致的话,冲散了大半。
“传朕旨意!”
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。
“三公子赢高,出言狂悖,不知国体,罚俸三年!闭门自省!”
赢高瘫在那里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为什么?
为什么同样是建议搞工程,九弟赢彻就成了万世功臣,被父皇引为知己,而他,却成了玩物丧志的罪人?
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插曲,非但没有削弱赢彻头顶的光环,反而像一块上好的磨刀石,将他的形象打磨得更加锋利,更加耀眼。
满朝文武,经此一事,看得更加透彻。
在这个帝国将要开启全新征程的关键时刻,始皇帝需要的,不是那些阿谀奉承的奢侈品,而是能让大秦这艘巨轮乘风破浪、立于不败之地的国之利器。
而赢彻,就是那个执掌利器的人。
从始至终,赢彻都面色如常。
他甚至连多余的一眼,都没有分给瘫在地上的赢高。
这种层级的宫廷斗争,在他眼中,连小孩子过家家都算不上。
他的征途,是那星辰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