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寂抹去额头上那混合着汗水与灰尘的污迹,那个发自内心的微笑,如同在灰烬中绽放的火星,短暂却明亮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落入因震撼而陷入死寂的车间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雷猛粗重的喘息声在旁边响起,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手里那枚仅仅留下一道白痕的炮弹壳,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他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芒,一把抓住林寂的胳膊,粗糙的手掌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走!现在就走!”
“去哪?”林寂被他摇得一晃。
“靶场!”雷猛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吼出来的,“是骡子是马,拉出去遛遛!我要亲眼看看,这玩意儿塞进炮管里,到底是个什么光景!”
……
后山靶场,寒风萧瑟。
枯黄的草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凛冽的北风卷起地上的沙土,带着一股子火药与冻土混合的冰冷气息,直往人的脖领里钻。
几门漆黑的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,炮口斜指着天空,如同几头沉默的钢铁怪兽,散发着冰冷的杀意。
雷猛和一名穿着笔挺军装、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军代表,正紧张地站在一处简易的掩体后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两公里外那个用土木和沙袋加固过的靶标。
那名军代表姓王,是上级派来评估兵工厂生产状况的。他年纪不大,但神情严肃,此刻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与冰冷的天气格格不入。
他的视线,落在脚边那个打开的弹药箱上。
一整箱崭新的球墨铸铁炮弹,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这些炮弹的外表实在谈不上精美,通体暗沉,表面甚至没有经过细致的打磨,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,显得有些土里土气。
王代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压低了声音,凑到林寂身边,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。
“林博士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。
“这玩意儿要是炸了膛,不光你我,整个三所的招牌都得砸了!这责任,谁也担不起!”
林寂的神色却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。
他没有看王代表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箱子里的一枚炮弹,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。
“王代表,放一百个心。”
他的声音淡然,却有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奇异力量。
“球墨铸铁,石墨呈球状,这本身就是一种固体润滑剂。这些炮弹在炮管里的摩擦力,比常规的钢壳弹更小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非但不会炸膛,理论上,射程还会略微提升。”
听到这番解释,雷猛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,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胸中的豪气被彻底激发出来。
他猛地一挥手,对着炮组大吼。
“一发试射,准备!”
一名填弹手立刻上前,他戴着厚厚的手套,动作却显得有些迟疑。他从箱子里捧起一枚炮弹,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臂微微一沉。
他看了一眼这枚“土里土气”的新式炮弹,又看了一眼雷猛和林寂,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。
“看什么看!执行命令!”雷猛吼道。
填弹手一个激灵,不再犹豫,小心翼翼地将炮弹对准炮口,松手。
炮弹顺着炮管内壁向下滑落。
所有人的心,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攥紧,提到了嗓子眼。
咚!
一声清脆沉闷的撞击声从炮管底部传来。
那是炮弹引信撞击底火的声音!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。
万籁俱寂。
下一瞬!
“轰——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撕裂了靶场的寂静!
炮口喷吐出浓烈的白烟与火焰,巨大的后坐力让整门迫击炮猛地向下一沉。一股强劲的气浪扩散开来,将地上的沙土与枯草尽数吹飞。
成功了!
没炸膛!
雷猛那只独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,他兴奋得猛地挥舞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,仿佛那断掉的手臂又长了回来!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。
只见那枚黑色的炮弹拖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淡尾迹,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了一道堪称完美的抛物线,精准无比地朝着两公里外的目标区域砸了下去。
几秒钟后。
轰——!
地平线的尽头,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猛然膨胀开来,即便是隔着两公里的距离,那光芒也让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
紧接着,沉闷如巨人之锤的轰鸣声才滚滚传来,猛烈的冲击波跨越原野,扑面而来,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,脸上甚至能感到一阵发烫。
成了!
真的成了!
炮组的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王代表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,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