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绘图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道刺眼的阳光劈开了室内的昏暗,卷着尘埃的颗粒在光柱中狂舞。
雷猛的大嗓门紧随其后。
“林寂!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!”
这三天,林寂几乎把绘图室当成了自己的家。桌上、地上、墙上,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和草稿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水味、纸张的纤维味,还有提神用的劣质咖啡那股焦苦的香气。
他头也没抬,依旧俯身在绘图板上,手中的铅笔在纸面上留下精准而流畅的线条。铅笔的另一端,已经被他咬得全是牙印。
直到一个清冽的、与这间充满钢铁与硝烟气息的工厂格格不入的女声响起。
“雷厂长,这里就是总工办公室?”
林寂的笔尖一顿。
他终于抬起头,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稿纸,看向门口。
雷猛的身后,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列宁装,剪裁得体,衬得身形笔直挺拔。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在脑后扎成一束,没有一丝多余的碎发。
她的五官极其出众,是那种带有强烈冲击力的漂亮,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,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。
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林寂身上。
当看到他那件领口和袖口都沾染了墨水痕迹的白衬衫,以及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凌乱草稿时,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。
这细微的动作,没有逃过林寂的眼睛。
“林总工,这位是沈清秋同志。”
雷猛的声音充满了炫耀的意味,他侧过身,将身后的女人完全介绍给林寂。
“刚从欧洲留学回来的数学博士,精通弹道演算和流体力学。军区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她从奉天的兵工研究院里给挖过来的!”
沈清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寂脸上。
这就是雷猛在电话里吹得神乎其神的“总工”?
太年轻了。
而且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“土味”。
在她看来,这种基层修械所里靠经验吃饭的所谓总工程师,或许能解决一些生产中的实际问题,但要说独立研发一款全新的、颠覆性的火箭炮?
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“林总工。”
沈清秋开口,声音礼貌,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。
“我负责哪部分的计算?”
她的言下之意很明确:我是来解决具体问题的,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。
林寂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她那份源自学术顶端的审视与高傲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刚刚完工的草图,直接越过桌子,推到她面前。
动作干脆,没有一丝多。
沈清秋垂眸。
一张画满了复杂气动布局的图纸,映入她的眼帘。
“这是‘暴风雪’火箭弹的气动布局。”
林寂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沈同志,我需要你验证一下,在不使用任何尾翼、不依靠膛线提供初始扰动的情况下,仅利用喷口的不对称倾斜,能否为弹体提供足够稳定飞行的自旋角速度。”
沈清秋接过了图纸。
她原本只是打算程序化地看一眼,然后指出其中显而易见的谬误。
可当她的目光真正聚焦在图纸上的那一刻,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。
那漫不经心的神态,瞬间凝固。
“这是……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她唇间逸出。
图纸上画着的火箭弹结构,完全颠覆了她所有的教科书知识!
弹体尾部,没有她所熟悉的、提供飞行稳定性的任何传统尾翼。取而代之的,是六个以特定倾斜角度精密排布的环形排气喷口。
她的大脑在一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。
“你想通过喷口推力的偏心,直接产生力矩,让弹体在飞行中高速自旋,从而利用陀螺效应代替空气动力舵面来维持稳定?”
沈清秋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,语速也变得极快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与疏离。
她立刻进入了最纯粹的专业状态。
“这不可能!这其中涉及到的角动量守恒计算、瞬时推力偏差的动态补偿、还有质心在旋转过程中的漂移……其计算量是天文数字!没有大型计算机的辅助,纯粹依靠人力,这种演算根本不可能完成!”
她的话音刚落,林寂淡淡一笑。
他随手又从稿纸堆里抽出一张。
那是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公式的稿纸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我初步推导的自旋稳定核心计算公式,以及针对喷口加工误差的偏心矩动态修正参数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你看看,有没有理论上的漏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