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我早就准备好了”的余音,仿佛还带着月光的清辉,在寂静的修械所上空盘旋。
但浪漫与豪情终究要被机油与钢铁的现实所取代。
当第一批贴着“特供”标签的钢材,由专列运抵第三修械所时,整个厂区都沸腾了。
希望,这个在昨夜会议室里被点燃的词汇,此刻具象化为一摞摞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钢板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林寂的承诺言犹在耳。
“让我们的战士,在跨过鸭绿江之前,背上咱们自己造的枪王!”
这句誓言,化作了无形的动力,驱动着那些吱嘎作响的老旧机器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。
在林寂给出的完美图纸指导下,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。
然而,当50式步枪的研发进入到实质性的样枪生产阶段时,一个极其刁钻,甚至堪称冷酷的工业难题,还是不期而至。
冲压机匣。
这是50式自动步枪能够实现大规模量产的核心结构,也是林寂设计理念的灵魂所在。
第三修械所临时搭建的冲压车间里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受热后的焦糊气。一台从沈阳重型机械厂调来的巨大冲压机,每一次落下,都让整个地面为之震颤。
沉重的轰鸣声戛然而止。
“又……又变形了!”
老师傅王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。他一把抓起刚刚从模具中取出的钢片,手套都来不及戴,滚烫的温度让他倒吸一口气,猛地将那块废品扔在地上。
“哐当!”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刺得人心头发紧。
车间里瞬间的喧嚣,被这声脆响斩断,只剩下机器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。
林寂走了过去,弯腰,用铁钳夹起了那个尚在冒着热气的机匣毛坯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。
那块钢件,本应是一个轮廓分明、棱角清晰的标准长方体结构。
可现在,它在离开模具的瞬间,两边的侧板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外微微张开,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难看弧度。
它不再是精准的杀人利器构件,而是一块扭曲的、毫无用处的废铁。
这种现象,在材料学上,有一个冰冷的术语——回弹。
“林总工……”
一名满头大汗的技术员,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,声音发干。
“咱们这国产钢板的屈服强度,太不稳定了。”
他指着地上一堆同样命运的废品,脸上满是挫败。
“这批钢板是从沈钢弄来的,质量已经是全东北最好的了,可冲压出来的东西,尺寸偏差竟然达到了零点五毫米!”
零点五毫米。
这个数字一出口,周围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,脸色齐齐一变。
在日常生活中,这不过是几根头发丝的厚度。
但在枪械制造中,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它意味着,枪机在高速复进的过程中,会因为这零点五毫米的宽度差,被死死卡住。
它也意味着,在激烈的战斗中,战士手中的武器,可能会在最关键的时刻,因为无法承受火药燃气的巨大压力,直接炸膛!
一想到那个画面,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寒意。
老技术员们纷纷摇头,看向林寂的眼神里,充满了无奈与动摇。
“林总工,要不……咱们还是改回苏联人的老法子吧?”
王建国第一个开口,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向现实妥协的疲惫。
“用实心钢块,上铣床一点点铣削。虽然费点工夫,废料也多点,但起码尺寸能保住,绝对不会出岔子。”
这个提议,立刻得到了大部分人的附和。
铣削加工,慢是慢,但稳妥。那是他们干了几十年的手艺,闭着眼睛都能保证精度。
林寂的目光从那块变形的钢坯上移开,扫过众人写满“退缩”的脸。
他摇了摇头,动作不大,却异常坚决。
“不行。”
两个字,斩钉截铁。
“铣削一万把枪,我们需要整整一年。而冲压工艺,一旦成熟,一万把枪,只需要一个月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,压过了机器的余响。
“前线的战事等不了我们一年。我们要的不是几把样枪,我们要的是成千上万,乃至几十万支能够武装到每一个战士的步枪!”
“所以,冲压工艺,我们必须攻克!”
话音落定,整个车间鸦雀无声。
没有人再敢提“退缩”二字。
林寂蹲下身,再次端详那块废品。在他的视野中,整个世界瞬间变化。
解析系统,启动。
眼前的钢片刹那间变得透明,仿佛一块灰色的水晶。无数肉眼无法看见的,如同红色蛛网般的错乱线条,在钢材的内部疯狂跳动、纠缠。
那是金属的内部应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