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寂的目光锐利,他敏锐地发现,由于这批国产钢板在冶炼过程中,内部的碳化物分布并不均匀,导致了金属在受到巨大外力挤压成型后,产生了不规则的“记忆”。
这种记忆,就是回弹的根源。
他站起身,走到车间角落里那块用于记录生产数据的漆黑黑板前,拿起一根粉笔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跟随着他移动。
他没有写任何复杂的数学公式,也没有列出让人头晕的材料力学数据。
他的手腕翻飞,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道如同海浪般起伏的曲线。
那些曲线,仿佛拥有生命,在黑板上延展,律动。
“大家看好了。”
林寂转过身,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。
“这不是回弹,这是钢铁在‘呼吸’。”
呼吸?
工人们面面相觑,这个词汇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。
“每一块钢,都有它自己的脾气,有它自己的‘记忆’。我们用几百吨的力量强行改变它的形状,它当然会反抗,会试图变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林寂的手指,点在那些曲线的波峰上。
“我们要想驯服它,就不能跟它硬顶,要顺着它的劲儿来。”
他的眼神里,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“我们要根据每一批次钢板的弹性模量,对我们的模具,进行反向的预变形修整。”
“它想往外弹零点五毫米,我们就把模具往里收零点五毫米!”
“它想怎么‘呼吸’,我们就提前预判它的节奏,让模具带着它一起‘呼吸’!”
这番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所有技术员的脑海中炸响!
反向预变形!
这个想法,大胆,甚至可以说是疯狂!
接下来的三天三夜,林寂没有合过一次眼。
他亲自守在模具钳工台前,那里放着50式步枪机匣的核心模具。
他的手中不再是图纸和粉笔,而是冰冷的锉刀和量具。根据解析系统在他脑海中不断推演出的海量数据,他一点一点地,用最原始、最纯粹的手工,修改着模具的型面。
一锉,一量。
再一锉,再一量。
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,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沈清秋就守在他的身边,厚厚的笔记本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参数。她不停地计算着钢材在不同冲压温度下的热膨胀系数,为林寂提供着最精准的数据支持。
灯光下,她的侧脸恬静而专注,偶尔递过去一杯热水,或是一块干粮,无需言语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整个车间,也跟着连轴转了三天三夜。
失败。
失败。
还是失败。
一块块变形的机匣毛坯被扔在角落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但这一次,没有人的脸上再有绝望。他们看到的,是每一次失败后,那变形的弧度,都在以微米级的单位,一点点地缩小。
他们正在无限接近成功!
当第一百零一个机匣毛坯被小心翼翼地送入冲压机时,整个车间里,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。
林寂的眼球布满血丝,但他站得笔直,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台钢铁巨兽。
随着沉重的轰鸣声,机匣脱模而出,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,稳稳地落在料斗里。
林寂屏住了呼吸。
他走上前,拿起那把冰冷的卡尺。
王建国等人也围了上来,几十个人,将操作台围得水泄不通。
车间里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声。
卡尺,缓缓卡入机匣的内槽。
所有人的心脏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下一秒,王建国看着卡尺上的读数,发出一声惊叫,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,甚至都变了调,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正负……零点零一毫米!”
完美契合!
这个精度,甚至超越了铣削!
这群与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工人们,看着林寂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这种利用反向补偿来重新定义金属记忆的手法,在他们眼中,简直如同神迹。
林寂看着那个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油光的完美机匣,紧绷了三天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冰凉而坚硬的轮廓,轻声说道:
“它服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