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寒意透过实验室厚重的墙壁,浸入骨髓。
军工部要求进京汇报演示的命令,如同一道午夜的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研究所。
“林总工,部里专门给您安排了软卧包厢,还有专门的警卫员随行!”
雷猛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,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。
因为“风暴”步枪的巨大成功,他这位奉天兵工厂的厂长,在整个军工系统的地位都水涨船高,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林寂没有理会他,只是用一块干净的鹿皮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个装着“火乌鸦”的密封木箱,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他摆了摆手,头也没抬,拒绝了这个在旁人看来是无上荣耀的提议。
“雷厂长,我坐软卧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那‘火乌鸦’坐哪儿?”
雷猛一愣,下意识地回答:“跟着托运车厢走啊,那都是加了锁的,绝对安全。”
“不行。”
林寂终于停下了动作,他抬起头,那双在温情褪去后只剩下冰冷狠劲的眸子,此刻死死地盯着雷猛。
眼神坚定,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。
“这东西太娇贵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“里面的陀螺轴承,加工精度超过了头发丝的十分之一。前端的硫化铅红外晶体,怕潮,更怕热,还怕剧烈的震动。”
“任何一次你口中‘安全’的铁路挂钩撞击,都可能让咱们这两个月的努力,瞬间变成一堆废铁。”
林寂的视线越过雷猛,投向窗外月台上那一节孤零零的、散发着铁锈和油漆味的闷罐货车。
“我要和导弹待在一起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方向。
“把我的铺盖卷扔进那个货车厢,我就守着它进京。”
雷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错愕。
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,这位年轻的技术总监,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功勋少校,竟然要放弃软卧和警卫,主动钻进那种连牲口都嫌弃的闷罐车里。
这简直是疯了。
“林总工……”
雷猛还想再劝,却被林寂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。
里面没有委屈,没有勉强,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执拗,一种为了目标可以碾碎一切的疯狂。
林寂不再多言,抱起那个沉重的木箱,径直走向月台。
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,真的钻进了那节阴冷、潮湿、黑暗的铁皮罐子里。
沈清秋看着他决绝的背影,心头猛地一颤。
她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转身,背起自己的药箱,又抓起两袋干粮和一壶水。
“林总工都去了,我这个助手哪有在软卧享清福的道理?”
她对着目瞪口呆的雷猛丢下这句话,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上了那节闷罐车。
车门“哐当”一声被从外面锁死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从奉天到京城,这一路,是对人类忍耐极限的残酷考验。
列车在老旧的铁轨上行驶,车厢的颠簸令人发指,每一次连接处的震动,都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给颠出来。
为了防止木箱在车厢内滑动,林寂从行囊里找出粗大的麻绳。
一头,死死地捆住装载“火乌“鸦”的木箱。
另一头,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腰上。
他用自己的身体,充当了这枚精密杀器的最后一个减震器。
每到一个站点,列车减速、挂钩、再启动时,那股剧烈的顿挫感都会让整个车厢响起沉闷的撞击声。
每一次撞击,麻绳都会深深勒进林寂的皮肉,而他只是闷哼一声,用身体硬生生扛住木箱的冲击,确保里面的“婴儿”不受半点惊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