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只有林寂的手电筒光束,会准时地亮起。
每隔三个小时,不多一分,不少一秒。
他会打开手电,凑到木箱上那个小小的温湿度计前,像个最虔诚的信徒,仔细地读取上面的刻度。
车厢太干,空气里的静电可能会损伤内部电路。
他便拧开水壶,用手指蘸着水,一点一点,均匀地洒在车厢地面。
车厢太潮,水汽会腐蚀精密的晶体和轴承。
他就从包里掏出厚厚的草灰纸,小心翼翼地铺在木箱周围,吸收多余的湿气。
他像一个最偏执的父亲,在照顾一个刚出生就体弱多病的婴儿。
沈清秋就坐在不远处,借着偶尔透进来的微光,看着这个男人近乎自虐般的举动。
她递过去的水,他只是抿一小口润润干裂的嘴唇。
她递过去的干粮,他常常忘记去吃。
一路上,林寂几乎没有合眼。
他的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原本整齐利落的短发变得油腻、乱糟糟地粘在额前。由于长时间的缺水和疲惫,他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,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。
沈清秋几次想开口劝他休息片刻,但每次看到那束手电光下,他那张专注到扭曲的脸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忽然明白,这个男人守护的,不只是一枚导弹。
那是一个承诺。
一种信念。
是他要用来扭转国运的锋利武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列车剧烈的晃动终于变得平缓。
一道刺眼的晨光从门缝里射了进来。
京城站,到了。
沉重的车门被拉开,林寂提着那个比他生命还重要的木箱,一步步走下车。
当他站定在晨光中的那一刻,所有前来接站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眼前的这个人,胡子拉碴,满脸污垢,眼窝深陷,双目赤红。一身衣服皱巴巴地沾满了油污和灰尘,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野人,狼狈到了极点。
负责接站的赵部长看着这个年轻人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是知道林寂身份的。
那个在图纸上就能推演出整个国家工业未来的顶级天才,那个被首长们寄予厚望的国之利器。
可现在,他为了保护一枚尚未经过验证的导弹样弹,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德行。
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赵部长的鼻腔,让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干部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林寂同志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林寂那双布满了油污、老茧和冻疮的手。
那双手,冰冷,粗糙,却带着一股惊人的力量。
“你……辛苦了。”
林寂咧开嘴,嘿嘿一笑。
这个笑容,在他那张形容枯槁的脸上,显得无比诡异,甚至有些狰狞。
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却亮得吓人,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。
他完全无视了自身的狼狈,也无视了对方的关切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脚下那个被他死死护住的木箱。
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。
“部长,只要‘火乌鸦’没坏,我受这点罪,算个屁!”
走,去招待所!
赵部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他弯下腰,亲自从林寂手中接过了那个沉重的木箱,用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,帮他提着。
在这一刻,这位军工部的负责人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无论这次的演示结果如何。
单凭林寂这种敢为科研豁出命去的疯魔精神,他也一定要保他到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