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一处幽静小院内。
热水从头顶浇下，冲刷着积攒了一路的油污与疲惫。林寂闭着眼，任由水流带走皮肤表面的尘垢，却带不走沁入骨髓的乏力。
那是一种精神被长期绷紧后，骤然松弛下来的虚脱感。
刮掉胡茬，换上一身干净却略显宽大的干部服，林寂走出浴室时，整个人终于有了一点“人样”。只是那深陷的眼窝和布满血丝的眼球，依旧泄露着他身体早已透支的真相。
在正式的测试演示之前，赵部长特意在林寂稍微洗漱休息后，拉着他进行了一次深入的闭门谈话。
地点就在小院的正房，一张厚实的八仙桌，两杯热气腾腾的浓茶。
茶是好茶，香气醇厚，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潮气。
赵部长看着对面年轻人那张恢复了清爽，却依旧写满疲惫的脸，心中再次涌起那股在火车站时的酸楚。他将一杯茶推到林寂手边，沉默了片刻，决定不再兜圈子。
“林寂。”
赵部长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严肃。
“你老实告诉我，这个‘火乌鸦’，到底能在大局上起到多大作用？”
他紧紧盯着林寂的眼睛，将内部的争议直接抛了出来。
“部里有些人觉得，你有这个精力和经费，不如去仿制苏联人的米格战机。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
这是路线之争，是未来国防资源投入方向的根本分歧。
林寂端起茶杯，滚烫的茶水入喉，一股暖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。他抿了一口，那股浓烈的茶味刺激着味蕾，也让他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抬起眼。
那双原本还带着倦意的眼睛，在听到“米格战机”这个词后，瞬间变得锐利起来，血丝仿佛都成了燃烧的引线。
他没有急着列举那些冰冷的技术参数，那些推导了无数遍的公式。
他直接谈起了战略。
“部长，以我们目前的工业能力，想要仿制并大规模生产喷气式战机，需要多久？”
林寂反问，话语直接，甚至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残酷。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年？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。我们需要攻克高温合金，需要吃透空气动力学，需要建立一整套我们目前完全空白的航电产业。这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，我们的制空权怎么办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敲在赵部长的心上。
“战士们，就只能躲在战壕里，等着敌人的炸弹落在头顶上吗？”
赵部长的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仿佛能听见那刺耳的防空警报，能看见战士们在敌机俯冲时那种无力又愤怒的眼神。
这是目前最大的痛处。
是悬在整个国家头顶上的一把刀。
“‘火乌鸦’的意义，不在于它有多先进，而在于它能让防空作战‘下沉’。”
林寂的手指沾了点茶水，在深色的木桌上，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，代表一座山。
“它便宜、轻便，可以配发到每一个步兵班。”
“部长，这是一种不对称战争的思路。”
林寂的眼神亮得惊人，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。
“我们的飞机飞不到那样的高度，那我们就让敌人的飞机不敢飞到那样的高度！”
他的语调陡然拔高，充满了强悍的攻击性。
“如果你不能在天上打败他，那我们就让他在天上待不下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