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蒙诸位不弃,理理献丑了。理理平日别无他好,唯钟情于音律丝竹,常觉乐声可通心意,可诉衷肠。
今日之题,便与这‘乐’有关。请诸位以‘乐器’为题,任选琴、筝、笛、箫、琵琶……乃至编钟、埙鼓,皆无不可,赋诗或填词一首。不拘格律,但求情真意切,能与所选乐器之‘魂’相契。”
她的嗓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画舫的每一个角落,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韵味,让人忍不住仔细聆听。题目既出,既风雅又不算过于刁钻,给了在场自诩才学之人充分的发挥空间。
司理理话音落下,余音似乎还在雕梁画栋间缭绕。整个揽月舫内,却因为她这看似简单风雅的题目,而泛起了一阵无形的骚动与涟漪。
一楼大厅里,靠近角落的一桌客人似乎没听清,正拉着穿梭的侍女低声打听题目;
中间几桌的文人墨客或自诩风流的富家子弟,则已皱起眉头,或捻须,或敲桌,开始冥思苦想;更有心急的,已经招呼侍女取来纸笔,当场就要挥毫。
就连之前因为猜测李轩身份而心惊胆战、不敢抬头的那几位官宦子弟,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考题”转移了注意力。毕竟,猜测归猜测,讨好美人、展示才华、在圈子里挣面子,才是眼前更直接、更刺激的事情。
他们很快便低声讨论起来,神情比在自家学堂面对先生考校时还要专注几分。
“以乐器为题……这题目说易也易,说难也难。关键在于如何写出新意,契合理理姑娘的心境。”
那位最先认出李轩可能身份的“子安兄”,此刻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惊疑,摸着下巴沉吟道。
旁边那圆脸青年接口。
“要我说,就写琵琶!琵琶音色如玉珠落盘,时而激昂如金戈铁马,时而幽咽如私语切切,最是能寄托情怀,也最配理理姑娘这般刚柔并济的气质!”
“非也非也!”
另一人立刻反驳。
“琵琶虽好,却显匠气了些。依我看,笛子更妙!笛声清越悠扬,可诉高山流水之志,也可表月下缠绵之情,既有隐士的孤高,又不失文人的风骨,与理理姑娘相得益彰!”
“二位所言皆有道理,但小弟以为,古筝或更佳。筝音沉稳大气,余韵悠长,自带一股庄重温柔的大家之气,正合理理姑娘花魁之首的身份气度……”
他们这边讨论得热烈,其他桌的宾客也不甘落后。能踏入这揽月舫,花费不菲的,并非都是只贪图皮肉之欲的俗人。京都风月,本就融合了声色与才情,许多客人来此。
享受的正是这种附庸风雅、甚至参与其中的氛围与投入感。一时间,整个大厅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“创作”氛围中,吟哦声、讨论声、争辩声不绝于耳。
很快,便有人似乎“灵光一闪”,招呼侍女送上笔墨,当场挥毫。
更有心急的,已经直接口占起来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邻桌听见,引来或赞赏或挑剔的目光。
司理理依旧俏立在露台边缘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,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。
她的贴身侍女则穿梭于各桌之间,将那些已经完成的诗稿小心收拢起来,用托盘盛着,一份份呈递到她面前。
她纤纤玉指拈起一张诗笺,目光掠过上面的墨迹,停留不过一息,便轻轻放下,脸上神色并无变化。又拿起下一张,亦是如此。
一连看了七八份,那对好看的柳叶眉,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,只是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失望与……无趣。
能稳坐京都头牌花魁之位,引得无数达官贵人、文人墨客竞相追捧,司理理靠的绝不仅仅是倾国倾城的容貌。
她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尤其是诗词一道,造诣颇高,寻常文士的作品,在她眼中往往显得平庸甚至粗陋。
此刻呈上来的这些急就章,在她看来,大多匠气十足,堆砌辞藻,情感空洞,甚至有些连基本的格律都对仗都不甚工整,近乎打油诗水准。
她神色的细微变化,并未逃过下方一直密切关注她的那些“有心人”的眼睛。见她看完一批作品后,依旧神情淡淡,既无赞赏也无愠怒,众人心中便明白了几分——这批“急就章”,怕是没能入得了这位眼高于顶的花魁法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