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指着场上那个闭着眼睛,仿佛在梦游的柳莲二。
“他玩的是概率学。他故意打出底线长球,就是在诱导对手回击一个高吊球。因为根据他收集的数据,这个对手在那种位置接到那种球,有百分之八十二的概率会选择吊高球来调整节奏。”
“你看,高吊球来了。”
果然,对手下意识地将球高高吊起。
而柳莲二,早已闲庭信步般地等在了网前。
“啪。”
一记轻描淡写的截击,得分。
“他在布局。从第一拍开始,他打的每一个球,看似失误的球,都是在塑造你后续的回球路线。你的所有反应,都在他的计算之内。”
林北的语气变得冰冷。
“你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动作,变线,假动作,在他眼里,跟光着身子在球场上裸奔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“轰!”
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,在切原的脑海中炸开!
他最引以为傲的,就是自己那充满变化、不按常理出牌的攻击性打法。他一直觉得,只要自己足够快,足够刁钻,就能撕开任何人的防线。
可现在林北告诉他,他所有的“变化”,都只是别人数据库里的一个已知变量。
他引以为傲的武器,在柳莲二面前,只是一个透明的笑话。
切原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,指节已经泛白,几乎要将笔杆捏碎。
最后,轮到了幸村精市。
当那个披着外套,身形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走上球场时,全场的嘈杂声都诡异地平息了下去。
连林北嚼薯片的声音都停了。
他的声音,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认真。
“至于幸村……”
比赛开始。
过程平淡到乏味。
幸村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招式,他只是站在原地,用最标准的姿势,将对手打来的每一个球,都分毫不差地回击到对面的底角。
一来,一回。
一来,一回。
就像一台最精准的节拍器。
然而,切原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他死死盯着幸村的对手。
那个三年级的前辈,一开始还斗志昂扬,但仅仅五分钟后,他的额头就开始冒汗,眼神也出现了飘忽。
他开始失误。
一个简单的正手击球,他却挥空了。
一个缓慢的场内短球,他却愣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球从脚边滚过。
“你看他的对手。”林北的声音低沉,“他的眼神,已经开始涣散了。”
“幸村不是靠力量,也不是靠数据。”
“他靠的是剥夺。一步步剥夺掉你对网球的‘感觉’。”
“先是触觉。你会感觉球拍变得陌生,击球感变得模糊。然后是视觉,你会看不清球的轨迹。最后是听觉,你甚至听不到球的落地声。”
“当你的五感全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,你连自己是否还站在球场上都无法确定。那种连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绝望感……”
林北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你应该深有体会吧?”
那一瞬间,被幸村支配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切原的心理防线。
他想起了那场比赛,自己明明能看到球,身体却无法动弹。他想起了那种无力感,那种全世界都背叛了你的、极致的孤独与恐惧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。
原来那不是意外,不是自己状态不好。
而是那个被称为“神之子”的少年,从一开始,就在一点点地,剥夺他的一切。
切原看着场上那个连外套都没脱,甚至一滴汗都没流,就让对手精神崩溃、弃拍认输的幸村精市,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这一次,有了林北的实时解说,三巨头的强大,不再是模糊的“很强”,而是被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赤裸裸地、一层层地剖析在他面前。
真田的“火”,是力量与时机的极致。
柳的“数据”,是思维与布局的碾压。
幸村的“神技”,是精神与感官的绝对支配。
那是三座他根本无法理解,更无法逾越的,如同天堑般的巨峰。
前所未有的窒息感,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也正是这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,彻底粉碎了他内心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傲慢。
“师父……”
比赛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,切原还僵在原地,声音干涩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他握紧了手中那本几乎空白的笔记本。
“我不想……再只当个观众了。”
“不想当观众?”
林北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,动作悠闲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脸冷汗、眼神却燃烧着一簇卑微火苗的切原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那就滚回去做俯卧撑。”
“现在的你,连让他们脱下外套的资格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