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彻才缓缓转过身,抬起了头。
月光洒落在他脸上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没有怜悯,没有嘲弄,只有一片看透了万古岁月的平静。
他看着眼前的哪吒。
这个在封神之战中作为杀劫先锋,在西游量劫中充当打手,被天庭供奉为神,却从未得到过真正关爱与尊重的悲剧少年。
他的桀骜,是他的保护色。
他的暴戾,是他无声的哭泣。
“真假,并不重要。”
苏彻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直击神魂的奇异力量。
“重要的是,你看到了什么,又愿意相信什么。”
话音未落。
苏彻随手一挥。
没有惊天的法力波动,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。
一枚玉简,凭空出现在他手中,其上流转着肉眼可见的大道符文,散发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。
玉简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流光,精准地悬停在哪吒的面前。
哪吒身体一僵,下意识地伸出手,接住了它。
玉简入手冰凉,那股源自大道的韵律,让他神魂都为之一清。
里面记录的,正是他命运的开端。
是他的师尊太乙真人,如何在他出生之前,便将他定为阐教应劫的棋子。
是如何一步步引诱石矶娘娘的弟子,又是如何算准了时机,将震天弓交到他的手上。
是如何引导着他一步步走向暴戾,走向与父亲的决裂,最终走向那场惨烈的自裁。
只为了,让他以莲花化身重塑,彻底斩断与人族的因果,成为阐教最锋利,也最没有牵挂的一把刀。
所谓的“替死挡劫”。
哪吒的呼吸,停滞了。
他的神识,颤抖着,探入了那枚玉简之中。
轰!
一瞬间。
无数的画面、声音、意念,如同决堤的天河,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。
他“看”到了太乙真人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笑容背后,隐藏着怎样冰冷的算计。
他“听”到了元始天尊在玉虚宫中,那一句决定了他一生的“此子可为杀劫先锋”。
他“感受”到了自己当年挥剑自刎时,那撕裂魂魄的剧痛。
也“感受”到了自己重塑真身之后,师尊与父亲眼中,那份再也掩饰不住的……满意。
一切,都是剧本。
一切,都是安排。
他几千年的痛苦,他引以为傲的重生,都不过是圣人棋盘上,一颗被精心算计过的棋子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,自哪吒口中爆发。
他身上的三昧真火,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!
赤红色的火焰,不再是单纯的能量,而是他神魂破碎的怒吼,是他信仰崩塌的悲鸣!
狂暴的火焰冲天而起,将夜空染成一片血色,整个摘星阁在这股力量下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都会化为灰烬。
“太乙……”
“我师父他……竟然……”
哪吒双目赤红,泪水混杂着火焰,从眼角滚落。
就在这火焰即将吞噬一切的瞬间。
苏彻的脸上,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只是冷哼了一声。
那一声冷哼,仿佛带着天宪的威严,让暴走的火焰都为之一滞。
紧接着,在他的眉心正中,那道金色的竖线,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。
没有刺目的神光,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。
只有一道柔和的、却又无比厚重的灰色光芒,从中垂落而下。
那光芒,是混沌。
是万物归一的本源。
它笼罩在哪吒身上,那足以焚尽仙神的狂暴三昧真火,在这道灰色光芒面前,温顺得如同初生的火苗。
火焰没有被扑灭,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至高法则,强行压制、分解、还原,最终尽数倒卷回哪吒的体内。
前后,不过一息。
漫天火光消散,只剩下露台上一片狼藉,和那个浑身颤抖、失魂落魄的少年。
哪吒呆呆地看着苏彻,看着他眉心那道缓缓闭合的、散发着令他神魂都为之战栗气息的竖眼。
他败了。
败得如此彻底,如此理所当然。
“想报仇吗?”
苏彻淡淡地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,精准地刺入哪吒此刻最脆弱的内心。
他一步步走向哪吒,月光在他的身后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跟着我。”
“我带你撕开这天、这地、这满天神佛布下的重重迷雾。”
“我带你,掀翻那座虚伪腐朽的天庭。”
“还你一个,真正的自由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