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过摘星阁的露台,带走了三昧真火最后的一丝灼热,也带走了那少年神祇决绝离去的背影。
苏彻静立于栏杆前,俯瞰着脚下这座陷入沉睡的长安城。
万家灯火织成一片璀璨星河,与天穹之上的真正星辰遥相呼应。凡人的悲欢离合,帝王的雄心壮志,都在这片光海中浮沉。
他没有去看哪吒消失的方向。
那颗被埋下了复仇与自由种子的棋子,会自行找到生长的土壤。
片刻之后。
吱呀——
身后那通往顶层的木质楼梯,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那声音不疾不徐,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如同沙漏计时,沉稳中透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。
苏彻没有回头。
来人的气息,他早已察知。
一个凡人,却又不完全是凡人。体内法力浑厚,与这长安城的地脉、大唐的国运隐隐相连,算得上是此界人族修士的顶尖存在。
很快,脚步声停在了顶层入口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月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里。
来者身着一袭繁复而庄重的紫色道袍,袍上以金银丝线绣着周天星斗与八卦阵图,随着他的动作,仿佛有星光在流转。
他须发皆白,面容却清矍,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,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、材质非金非玉的阴阳罗盘。
大唐国师,司天监监正,袁天罡。
李世民终究还是坐不住了。
对于一个能引动天地异象,甚至让传说中的三坛海会大神亲身降临长安的存在,任何一个手握皇权的帝王,都不可能真正做到视而不见。
密旨之下,这位被民间奉为活神仙的国师,亲自前来一探虚实。
袁天罡在踏足顶层的瞬间,脚步便是一顿。
他那双阅尽人间沧桑、推演国运兴衰的眼眸,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惊疑。
不对劲。
这里的空间,不对劲。
空气不再是无形无质的存在,而是变得粘稠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将一捧液态的琼浆玉液吸入肺腑。
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,让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,贪婪地吞噬着这外界早已绝迹的精纯能量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洞天福地。
这是一个“域”。
一个由某个无上存在,以自身大道强行扭曲了一方天地法则,从而形成的绝对领域。
在此域之中,主人便是天,便是道!
袁天罡心中的那一丝从容与试探,瞬间被警惕所取代。
他穷尽一生所学,上观天星,下察地脉,自负相人之术冠绝大唐,能从一个人的根骨气运中,窥见其过去未来。
今日,他便要看看,这位横空出世的摘星阁主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他暗自捏了个法诀,将毕生修为所凝的法力,小心翼翼地渡入掌心的阴阳罗盘之中。
嗡!
罗盘中央的磁针开始疯狂地旋转,不再指向任何方位,而是指向一种“无”。
袁天罡的心,跟着沉了下去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抬起头,将自己那双能看穿龙气的眼睛,凝聚全部心神,望向了那个站在露台边缘的背影。
就是现在。
他要看到对方的根脚,看到对方的命数!
然而,就在他的视线,与苏彻那张平淡无奇的侧脸接触的一刹那。
咔嚓。
一声极其轻微,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,在他的掌心响起。
袁天罡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他低头看去。
那个陪伴了他数十年,随他入皇宫、登祭坛,受过大唐龙脉之气温养了半个甲子,坚不可摧的阴阳罗盘……
碎了。
不是裂开,不是崩碎。
而是毫无征兆地,从一个完整的事物,直接变成了一捧最细腻的、温热的粉末,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。
仿佛它从未以罗盘的形态存在过。
它被从“因果”的层面上,直接抹去了形态!
“啊!”
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惨叫,从袁天罡的喉咙深处挤出。
紧接着,他的双眼刺痛,仿佛有两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眶。
两行滚烫的血泪,顺着他苍老的脸颊蜿蜒而下。
在他的感知世界里,那最后的惊鸿一瞥,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!
那是一片虚无。
一片比宇宙诞生之前还要古老,比天地终结之后还要寂静的混沌。
没有上下四方,没有古往今来。
没有物质,没有能量,没有法则。
只有“存在”本身。
任何试图去窥探、去理解、去计算它的行为,都像是往黑洞里扔一粒沙子,唯一的下场,就是被那浩瀚到无法想象的本质,直接碾碎。
那股恐怖的反噬之力,不仅仅摧毁了他的法器,灼伤了他的双眼,更是在他的神魂之上,烙下了三个让他永世不敢或忘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