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狠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富商大贾,他们散尽咸阳的万贯家财.一半送去资助项羽的江东子弟,一半拿来笼络关中的饥民.
项羽破釜沉舟的那一战,军中粮草有三成是齐国旧商帮偷偷运来的!
刘邦能顺利攻入武关,也是得了南阳旧族的襄助!
那些人早就在武关守将身边埋下了棋子,只等刘邦兵到,便斩关献城!
咸阳城里的十二万户豪富,曾是秦始皇眼中笼中雀,到头来,却成了掘开大秦根基的掘墓人.
等到刘邦的军队兵临咸阳城下时,秦王子婴素车白马,自缚出城投降.咸阳宫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!
火光里,那些六国旧族的后裔们站在宫墙之外,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大秦宫阙化为灰烬,有人哭,有人笑,哭的是故国百年基业,笑的是今朝大仇得报!
而远在九原的蒙恬旧部,听闻咸阳城破,三军缟素,却终究回天乏术.
这世间从没有真正的铁桶江山,困住了人,却困不住人心!
始皇帝您穷尽一生,想要用迁徙,用铁腕,用法度锁住六国的魂,可他忘了,那魂,就藏在十二万户人的骨血里,藏在天下百姓对安稳的期盼里!
秦二世而亡,从来不全是因为赵高的奸佞,也不全是因为胡亥的昏庸,从您将十二万户豪富迁到咸阳的那一刻起,这颗地雷,就注定了要在天下大乱时,炸响在大秦的心脏!
殿内的烛火猛地炸开一朵灯花,旋即又黯淡下去,将始皇的影子拉得瘦长而寂寥.
他久久伫立在御案前,黑色龙袍的衣摆垂在金砖上,纹丝不动,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,微微蜷缩着,指节泛出青白.苏问君的话,一字一句,像凿子般狠狠凿在他的心上,敲得他五脏六腑都泛着疼.
六国的魂,哪是迁徙就能斩断的!
那是刻在田氏子弟骨血里的齐国!
是融在张耳,陈余血脉中的赵国!
是韩广心头念念不忘的燕国!
那些被他迁到咸阳的人,日夜念着的不是大秦的恩惠!
而是故国的山河!
始皇缓缓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.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.
殿外,不知何时起了风,卷着寒意从窗棂缝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晃.赵高趴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,只觉得帝王周身的气息,从先前的凛冽,渐渐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.
良久,嬴政才缓缓睁开眼,眸底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,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苍凉.他抬起手,指尖悬在半空,许久,才轻轻落下,在光屏上留下一行字,轻得像是叹息:
朕也许真的错了!
苏问君看着那行字,鼻尖猛地一酸,攥着木牌的手竟生出几分颤抖。他原本以为会等来雷霆之怒,却没想竟是这样一句带着无尽怅然的叹息。
殿内的寒意不知何时散了些,烛火安静地燃着,将嬴政的身影映在墙壁上,竟显出几分落寞。
陛下!苏问君斟酌着字句,指尖轻轻落下.
您没错在一统天下!没错在书同文!车同轨!行郡县!您错的!是太急了!
您想把百年的事,做完在十年里!想把六国数百年的隔阂,用铁腕一朝抹平.您以为迁豪富,收兵器,就能锁住人心,却忘了人心是要焐的,不是要逼的.
始皇盯着光屏上的字,久久没有作声.他想起自己站在泰山之巅封禅的模样,想起咸阳宫前矗立的十二金人,想起巡狩路上百姓山呼万岁的场景.那时他以为,自己已然握住了天下的命脉.
原来,他握住的,不过是一座看似坚固,实则早已被怨怼掏空的散沙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