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残梅的冷香，扑在望月阁的窗纸上，簌簌作响。
燕菲刚抿下一口热茶，素墨便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，眉眼间带着几分警惕：“小主，这是翊坤宫那边遣人送来的，说是佳贵人的赔罪礼。”
燕菲抬眸，目光落在那匣子上。匣子雕着缠枝莲纹，锁扣处却没封蜡，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。她指尖轻点桌面，淡淡道：“打开瞧瞧。”
素墨取了银簪挑开暗锁，匣盖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里头铺着一层猩红绒布，摆着一支赤金嵌宝的流苏钗，旁边还搁着一方雕工精致的玉佩。
“这钗子的成色，倒是比佳贵人先前那支还要好。”枝枝凑上前看了眼，随即蹙眉，“只是这气味……怎么隐隐带着点甜香？”
燕菲伸手，指尖并未碰那钗子，只在匣口上方虚虚拂过。那甜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，与白日里翊坤宫红梅旁的气息如出一辙，只是被龙涎香的味道盖了大半，不仔细闻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弧：“佳贵人倒是好算计，明着赔罪，暗里却想给我扣个‘私藏禁物’的罪名。”
素墨脸色一白：“小主的意思是……这钗子和玉佩上，都沾了那毒汁？”
“不止。”燕菲指了指匣底的绒布，“你瞧这绒布的纹路，比寻常的要密，里头怕是缝了东西。”
素墨依言将绒布掀开，果然在匣底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纸包。打开一看，竟是一包磨成粉的苦杏仁毒，外头还裹着一张写着“燕菲”二字的黄纸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显然是刻意模仿的。
枝枝气得跺脚：“太歹毒了！这是想让咱们百口莫辩！若是被人搜出来，就算小主浑身是嘴，也说不清！”
燕菲却不恼，反而轻笑出声：“她被禁足在翊坤宫，连宫门都出不去，哪来的本事遣人送东西？这背后，怕是有人在推波助澜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：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素墨和枝枝瞬间慌了神，这匣子还敞着，里头的东西若是被皇后瞧见，便是铁证如山。
燕菲却镇定自若，抬手将那纸包原样塞回绒布下，又合上匣盖，对素墨递了个眼色：“将匣子放在外间的条案上，记住，原样摆放，莫要多动。”
她自己则理了理衣襟，缓步迎了出去。
皇后一身明黄宫装，凤仪端庄，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，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：“妹妹今日受了委屈，本宫心里过意不去，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些莲子羹，送来给妹妹暖暖身子。”
燕菲屈膝行礼，语气恭谨：“劳烦皇后娘娘挂心，臣妾愧不敢当。”
两人进了内殿，皇后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门外的条案上瞟了瞟，见那紫檀木匣子摆在显眼处，眼底掠过一丝算计，随即笑道：“方才过来时，瞧着翊坤宫的人鬼鬼祟祟地往这边送东西，妹妹可别轻易收那些腌臜物什，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燕菲故作茫然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随即恍然大悟般道：“娘娘说的是那赔罪礼？佳贵人遣人送来时，臣妾还觉得奇怪，她既已被禁足，怎还有心思操办这些。正想着让人原封不动送回去呢。”
皇后挑眉：“哦？既如此，不如打开瞧瞧，免得里头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，污了妹妹的眼。”
这话正中下怀。燕菲吩咐素墨：“将匣子取来，给皇后娘娘过目。”
素墨捧着匣子进来，当着皇后的面打开。那支赤金钗和玉佩静静躺在绒布上，甜香袅袅，却没半分异样。
皇后的眉头微蹙，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。她伸手拿起那支钗子，指尖在上面摩挲片刻，又放回匣中，语气淡淡：“倒是件不错的首饰，只是佳贵人的东西，终究是晦气，妹妹还是早些处理了好。”
燕菲点头应下，目光却落在皇后身后宫女捧着的食盒上，笑道：“多谢娘娘，只是臣妾近来脾胃虚寒，怕是消受不起御膳房的莲子羹。不如……让素墨拿去分给宫里的宫人，也好让大家沾沾娘娘的福气。”
皇后眼底的疑云更重，却不好多说什么，只笑道：“妹妹倒是体恤下人。既如此，本宫便不叨扰了。”
送走皇后，素墨才松了口气，擦着额头的冷汗道：“小主，方才真是险极了！皇后分明是冲着那匣子来的，怎会没发现里头的东西？”
“她不是没发现，是不敢发现。”燕菲端起桌上的冷茶，一饮而尽，“方才我故意将匣子摆在明处，就是算准了她会来。她若当场翻出那纸包，佳贵人固然脱不了干系，可她身为后宫之主，明知翊坤宫有异动，却不早做防备，反倒跟着凑趣，皇上那边，她也交代不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何况，那纸包上的字迹，模仿得太过刻意，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是栽赃。皇后何等精明，怎会做这种引火烧身的事？”
枝枝似懂非懂，又问：“那佳贵人背后的人，会是谁？”
燕菲走到窗边，望着远处翊坤宫的方向，眸光沉沉：“能在禁足期间，替佳贵人递东西、布局的，除了那位素来‘低调’的德妃娘娘，还能有谁？”
白日里德妃看似帮她说话，实则是借她的手，除掉了佳贵人这个没脑子的棋子。如今又借着佳贵人的名头来栽赃她，无非是想试探她的底线，看她究竟有多少手段。
“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？”素墨忧心忡忡。
燕菲转过身，唇角的笑意冷冽如霜：“怎么办？自然是将计就计。”
她吩咐素墨：“去，将那匣子原封不动地送到德妃宫里，就说佳贵人的赔罪礼，臣妾不敢收，烦请德妃娘娘代为处置。记住，一定要当着德妃宫里所有人的面送进去。”
素墨眼睛一亮：“小主是想……”
“让她自己收拾这烂摊子。”燕菲淡淡道，“这深宫之中，谁都想做渔翁，可渔翁的位置，从来都不是那么好坐的。”
窗外的风更紧了，卷起一地残梅，月色如霜，铺满了这深宫的每一处角落。而这场无声的弈局，才真正进入了白热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