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敲窗，月色浸着寒意，漫过望月阁的青砖地面。
素墨领命去送匣子，不过半个时辰便折返回来，脸色带着几分惊异：“小主，奴婢按您的吩咐，当着德妃宫里所有人的面把匣子递了进去。德妃娘娘瞧着那匣子，先是愣了一瞬，随即就笑了，说佳贵人糊涂，还让奴婢带话，说这等腌臜物什，她会替您处置干净。”
燕菲正临窗翻看医书，闻言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的药草图谱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：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枝枝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汤，递到燕菲手边：“那德妃娘娘就没别的动静？难不成她就甘心吃下这个哑巴亏？”
“甘心？”燕菲轻笑一声，接过姜汤抿了一口，暖意顺着喉咙漫开，却没驱散眼底的寒凉，“她这是在示好，也是在警告。示好是说，她暂时不想与我为敌；警告是说，这宫里的棋子，她想摆就摆，想收就收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响，却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，对着燕菲福了福身：“燕小主，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长春宫，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素墨的脸色又白了几分：“这么晚了，皇后娘娘唤小主过去，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燕菲:“大胆，皇后娘娘岂是你能污蔑的。”
素墨惊慌跪下:奴婢罪该万死，奴婢罪该万死”
那姑姑却笑道：“小主放心，娘娘只是瞧着今日之事，觉得小主是个通透人，想与小主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燕菲放下姜汤，理了理衣襟，眸光平静无波：“既如此，我便走一趟。素墨，替我取那件玄色绣暗梅的披风来。”
长春宫的暖阁里，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宫灯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，将殿内的光影晕得朦胧。皇后斜倚在软榻上，卸了凤钗，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，神色瞧着竟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。
见燕菲进来，皇后抬手示意她坐下，屏退了左右宫人，殿内只余下她们二人。
“今日之事，你做得很好。”皇后率先开口，声音低缓，“佳贵人那点伎俩，上不得台面，倒是德妃，藏得够深。”
燕菲垂眸道：“娘娘英明，臣妾不过是顺势而为，不敢居功。”
“你倒是懂分寸。”皇后瞥了她一眼，端起桌上的茶盏，却没喝，只轻轻转动着杯柄，“本宫知道，你外祖家是做药材生意的，精通医理药理。那苦杏仁毒的门道，你比太医还要清楚，对不对？”
燕菲的心头微凛，面上却依旧恭谨：“臣妾略懂皮毛，不敢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。”
“不用谦虚。”皇后放下茶盏，语气陡然沉了几分，“德妃的兄长，在朝中手握兵权，这些年，仗着皇上的信任，越发不把哀家放在眼里。她在后宫里安插的人手，更是数不胜数。佳贵人，不过是她的一颗弃子罢了。”
燕菲抬眸，对上皇后的目光。那目光里，没有了白日里的端庄持重，只剩下赤裸裸的拉拢与试探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宫要你帮我。”皇后直言不讳，“德妃想借佳贵人的手，扳倒你，再嫁祸给哀家，坐收渔翁之利。这盘棋，她下得倒是精妙。可惜，她算错了一步——她没料到，你竟是个这般厉害的角色。”
燕菲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臣妾人微言轻，怕是难当此任。”
“你不必妄自菲薄。”皇后笑了笑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递到燕菲面前，“这枚玉佩，是哀家的私物，见玉佩如见哀本宫。往后，你在后宫里遇到什么难处，只管拿着它去找坤宁宫的人。”
燕菲看着那枚玉佩，玉质温润，雕着凤凰于飞的纹样，显然是皇后的心腹之物。她没有立刻接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臣妾若是帮了娘娘，能得到什么？”
皇后挑眉，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，随即笑道：“只要你帮哀家扳倒德妃，往后这后宫里，除了本宫，便以你为尊。皇上那边的恩宠，本宫也会帮你稳固。”
“好。”燕菲没有犹豫，伸手接过了那枚玉佩，指尖触到玉质的微凉，“臣妾遵旨。”
皇后满意地点点头，又道：“德妃此人，心思缜密，不可轻举妄动。你且先按兵不动，待哀本宫寻到时机，再与你商议对策。”
燕菲应下，又与皇后说了几句闲话，便告退离去。
走出长春宫时，月色更浓，寒风卷着梅香扑面而来，刮得脸颊生疼。
素墨迎上来，替她拢紧了披风，低声道：“小主，皇后娘娘与您说了什么？那玉佩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燕菲将玉佩揣进袖中，眸光望向远处德妃的寝宫，那里灯火通明，隐隐透着几分不安分的气息，“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回阁后，将那本记载着西域奇毒的医书取来。德妃既然喜欢用毒，那咱们便好好学学，这以毒攻毒的法子。”
素墨一愣，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，点了点头，扶着她往望月阁的方向走去。
月色如练，铺满了深宫的长巷。两侧的宫墙巍峨，将星月都割成了细碎的模样。
燕菲知道，她接过那枚玉佩的瞬间，便已经站在了皇后的船上。可这深宫之中，从来就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。
德妃的算计，皇后的拉拢，不过是这场弈局的中盘。
而真正的杀招，还藏在看不见的暗处，等着她，也等着所有入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