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廊而过,卷起望月阁檐角的铜铃,叮当作响,碎了满院月色。
燕菲刚踏入内室,便抬手褪下玄色披风,素墨连忙上前接住,指尖触到衣料上的薄霜,不由得蹙眉:“这风也太烈了,小主的手都冰了。”说着便要去取暖炉。
“不必。”燕菲抬手止住她,走到妆台前坐下,铜镜里映出她清瘦的眉眼,眸光沉静如深潭,“把那本西域毒经拿来,再取一支狼毫,一方歙砚。”
素墨依言取来物事,见燕菲研了墨,却不急着落笔,只拈着狼毫在砚边轻轻刮着,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上,似是在思忖什么。她不敢多问,只垂手立在一旁,耳畔却忽然响起燕菲的声音:“素墨,你说,德妃收下那匣子,当真只是为了示好?”
素墨一怔,仔细想了想才道:“奴婢瞧着,德妃娘娘那笑意,倒不像是装出来的。可……她既知道是小主您送过去的,怎会一点不恼?”
“恼,自然是恼的。”燕菲唇角微勾,狼毫终于落纸,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一个“毒”字,力透纸背,“可她恼的,该是佳贵人办事不力,反倒给了我递话的由头。那匣子里的东西,是佳贵人用来栽赃我的证物,也是德妃安插人手的把柄。我把把柄送回去,是告诉她,我无意揪着此事不放,她便也顺坡下驴,卖我一个人情。”
她顿了顿,笔锋一转,又写下几味药材的名字,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凌厉:“只是这人情,可不是白送的。德妃既接了,往后我若遇上佳贵人这类麻烦,她便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素墨听得心头一跳,正要开口,却见窗外闪过一道黑影,快得如同鬼魅。她脸色骤变,正要惊呼,却被燕菲一个眼神制止。
燕菲搁下笔,慢条斯理地拂去宣纸上的墨屑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:“夜深了,想来是宫里的野猫,不必惊惶。”
话音刚落,外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宫女的请安声:“小主,丽嫔娘娘遣人送来了一碟新制的梅花糕。”
素墨松了口气,连忙出去应了。不多时,便端着一个描金漆盒进来,掀开盖子,一股甜香扑面而来,糕饼上还印着精致的梅纹。
“丽嫔娘娘倒是有心。”燕菲瞥了一眼那梅花糕,眸光微闪。这丽嫔向来依附德妃,今日却在她与德妃交锋之后,贸然送来点心,倒是耐人寻味。
她抬手捏起一块糕,指尖刚触到糕体,便微微一顿。这糕看着软糯,触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,绝非刚出炉的模样。
燕菲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,将糕放回碟中,淡淡道:“替我谢过丽嫔娘娘,就说我今夜胃中不适,怕是消受不起。”
素墨应了声,正要将漆盒端走,却被燕菲叫住:“且慢,把这糕赏给院外那株老梅树吧。听说梅花喜甜,许是能助它明春开得更艳些。”
素墨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脸色发白地点点头,捧着漆盒匆匆出去了。
待她走后,燕菲重新拿起那本西域毒经,翻到其中一页,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——“牵机引,以冰蚕涎调合,触之无痕,食之则脏腑如絮,七日而亡,无解。”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,眸色渐深。丽嫔送来的梅花糕,触之冰凉,怕是就掺了这冰蚕涎。德妃倒是沉不住气,白日里刚示好,夜里便动了杀心。
只是,这杀招,究竟是冲她来的,还是……冲丽嫔来的?
燕菲正思忖间,忽然听得院外传来一声轻响,伴随着素墨的低呼。她霍然起身,快步走到窗边,却见素墨跌坐在地上,那描金漆盒摔在一旁,梅花糕散落一地。而在那株老梅树下,不知何时竟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,此刻正啃着一块梅花糕,见燕菲望来,抬眸看了她一眼,琥珀色的瞳仁里,竟带着几分人性化的狡黠。
紧接着,那白猫忽然浑身抽搐起来,口吐白沫,不过片刻便没了气息。
素墨吓得脸色惨白,颤声道:“小主……这……这糕里当真有毒!”
燕菲望着那只死猫,眸光沉沉。这毒发作得如此之快,分明是牵机引的烈性之法。德妃此举,是想借丽嫔的手除掉她,又或是想借她的手,除掉丽嫔这个弃子?
她正想着,却见那白猫的尸体旁,竟躺着一枚小小的银簪,簪头雕着一朵蔷薇,正是丽嫔平日里最常戴的样式。
燕菲眸色骤凛。
好一招借刀杀人,好一招栽赃嫁祸。
德妃这是要一石二鸟,既除了她,又能将罪名扣在丽嫔头上,届时再顺水推舟,清理掉丽嫔这个不安分的棋子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只是,德妃千算万算,怕是没算到,她燕菲,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燕菲缓缓抬手,关上了窗,将那满地狼藉与刺骨寒风隔绝在外。铜镜里,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这场弈局,既然已经开局,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
皇后的玉佩还在袖中,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。德妃的杀招已至,丽嫔的祸水已引。
而她要做的,不过是顺水推舟,让这盘棋,乱得更彻底些。
她重新走到案前,提起狼毫,在那“毒”字旁边,又添了两个字——
借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