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上的霜花凝了又化，天光微亮时，望月阁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素墨捧着暖炉进来，见燕菲仍伏在案前，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，不由得放轻了脚步：“小主，天快亮了，您歇会儿吧？昨夜那白猫的事，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，悄悄埋在了老梅树下，没让人瞧见。”
燕菲搁下笔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眸光掠过纸上的字迹——那是她昨夜梳理出的后宫人脉脉络，德妃与丽嫔的牵连，皇后与朝中大臣的往来，皆被她一一标注清楚。
“埋得干净些。”她淡淡道，“那枚银簪呢？”
“奴婢收好了，就藏在您梳妆匣最底层。”素墨应声，又忍不住道，“小主，丽嫔娘娘那边……要不要派人去透个话？她怕是还不知道，自己成了德妃的靶子。”
“不必。”燕菲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，抿了一口，“丽嫔能在后宫站稳脚跟，不是蠢人。昨夜那梅花糕，她未必不知其中有猫腻。她敢送过来，不过是赌一把——赌我识毒，赌我能看穿这是德妃的算计，更赌我会为了自保，与她联手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：“小主，丽嫔娘娘来了。”
素墨一惊，看向燕菲，却见她神色未变，只淡淡颔首：“请她进来。”
不多时，丽嫔款步而入，一身藕荷色宫装，鬓边斜插一支珍珠钗，瞧着温婉可人，眼底却藏着几分焦灼。她见了燕菲，福身行礼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燕小主，救我。”
燕菲示意素墨守在门外，屏退左右，才抬眸看向她：“嫔妾何德何能，敢当娘娘这句‘救我’？”
“小主是个通透人，不必与我绕弯子。”丽嫔咬了咬唇，指尖微微发颤，“昨夜那梅花糕，是德妃娘娘逼着我送来的。她说……她说若是我不照做，便要将我兄长贪墨军饷的事，捅到皇上跟前去。”
燕菲眸光微动。贪墨军饷，这可是杀头的大罪。德妃拿住了丽嫔的软肋，难怪丽嫔敢铤而走险。
“德妃既想借你的手杀我，又为何要留下那枚银簪？”燕菲追问，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“是我故意留下的。”丽嫔苦笑一声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我若不留下信物，小主如何知道这是德妃的手笔？又如何会相信，我是被逼无奈？我赌小主聪慧，能看穿这盘棋，更赌小主……需要一个能在德妃身边传话的人。”
燕菲看着她，良久才缓缓开口：“你倒是坦诚。”
“生死关头，不敢有半句虚言。”丽嫔屈膝跪下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小主，我知道您与皇后娘娘有往来。求您拉我一把，我愿意做您的眼睛，替您盯着德妃的一举一动。只要能保我兄长性命，我愿为您赴汤蹈火。”
燕菲没有立刻扶她，只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影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丽嫔的心，随着那敲击声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就在她几乎绝望时，燕菲终于开口：“起来吧。”
她起身，看向燕菲，眼中满是感激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燕菲道，“但你要记住，从今往后，你的命，你的兄长的命，都攥在我的手里。若是敢有二心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，只是瞥了一眼窗外的老梅树，那树下，埋着昨夜死去的白猫。
丽嫔浑身一颤，连忙点头：“不敢！嫔妾绝不敢有二心！”
“很好。”燕菲满意地点头，“德妃那边，你照旧应付。她若再让你做什么，先设法拖延，再来告诉我。至于你兄长的事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，递了过去：“把这个交给你兄长，让他照着上面的做。三日之内，贪墨的亏空补上，再让他去御史台自请罚俸三年。如此，可保他性命无虞。”
丽嫔接过纸条，只见上面写着几处隐秘的产业，竟是能瞬间凑齐大笔银两的门路。她惊得瞪大了眼睛，看向燕菲的目光里，多了几分敬畏。
这位燕小主，看似无权无势，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。
“多谢小主！”丽嫔紧紧攥着纸条，声音哽咽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燕菲淡淡道，“这是你我交易的筹码。记住，你的每一步，都要听我的吩咐。”
丽嫔连忙应下，又与燕菲商议了几句细节，才匆匆离去。
待她走后，素墨推门进来，满脸疑惑：“小主，您就这么信她？万一她是德妃派来的卧底呢？”
“卧底又如何？”燕菲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，“只要她的软肋在我手里，她就只能乖乖听话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清晨的寒风裹挟着梅香涌入，吹散了殿内的墨气。
远处，德妃的寝宫方向，隐隐传来钟磬之声。
燕菲的眸光，渐渐变得幽深。
丽嫔这颗棋子，算是落定了。
接下来，该轮到皇后那边，动一动了。
她袖中的玉佩，似乎也随着天光，透出几分冰冷的光泽。
这场弈局，越来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