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角的梅香漫进内室时,素墨正将一封密信呈到燕菲面前。
“小主,坤宁宫那边递来的消息,说是德妃兄长近日频频出入户部,似在查核去年冬衣的采买账目。”素墨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皇后娘娘还说,此事怕是与您外祖家脱不了干系。”
燕菲捏着密信的指尖微微收紧,眸色沉了沉。她外祖家主营药材,却也兼做绸缎生意,去年宫里冬衣的蚕丝,正是由外祖家采办供应。德妃兄长这个时候查账,分明是冲着皇后,却要拿她外祖家开刀。
一箭双雕,好手段。
“皇后可有说,要如何应对?”燕菲将密信凑到烛火边,看着纸页渐渐蜷曲成灰,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。
“皇后娘娘只说,让您好生掂量,莫要引火烧身。”素墨低声道,“还说,若是外祖家那边有难处,坤宁宫可以出面周旋一二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要我拿实实在在的功劳去换,是吗?”燕菲轻笑一声,截断了她的话。皇后的援手从来不是白给的,前番递来的玉佩是信物,更是枷锁,如今便是要她拿出投名状的时候了。
素墨点头,脸上满是担忧:“小主,这账目若是真的查出什么,外祖家怕是要遭殃。德妃这是故意挑事,逼着您和皇后娘娘尽快动手啊。”
“急的人,从来不是我。”燕菲走到妆台前,拿起那枚凤凰玉佩摩挲着,玉质温润,却凉得刺骨,“德妃兄长查账,动静闹得这般大,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你且去传个话,让外祖家那边将账目整理妥当,尤其是那笔额外追加的蚕丝款项,务必一字不差地呈上去。”
素墨一愣:“那笔款项……不是皇后娘娘示意外祖家多报的吗?若是交上去,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正好,让德妃以为抓住了把柄?”燕菲抬眸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“你照做便是。另外,再备一份薄礼,送去丽嫔宫里,就说我谢她昨日通风报信。记住,礼要轻,话要软,莫要让旁人看出端倪。”
素墨虽满心疑惑,却还是应声退下了。
待殿内只剩一人时,燕菲才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,她写的不是应对之策,而是一串人名,末尾那个名字,正是户部侍郎——此人是德妃兄长的心腹,却也是个出了名的贪财之辈。
暮色四合时,丽嫔宫里的回话便传了过来。丽嫔收下了礼物,还回赠了一篓新鲜的蜜橘,说是自家果园里摘的。
燕菲拿起一只蜜橘,指尖刚触到果皮,便觉出异样。这蜜橘看着圆润饱满,掂在手里却比寻常的要沉上几分。她用银簪轻轻挑开橘皮,果瓤间竟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。
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寥寥数字:“戌时,西华门角楼,侍郎收金。”
燕菲唇角的笑意渐浓。丽嫔果然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送什么消息才最合时宜。
戌时的月华,被云层遮得只剩一缕微光。西华门角楼偏僻,平日里少有人来,只有几盏宫灯孤零零地悬着,映着墙角的衰草。
燕菲披着玄色披风,隐在暗处,看着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走进角楼,正是户部侍郎。不多时,又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送来一个沉甸甸的匣子,侍郎接过匣子,掂了掂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转身便要离去。
就在此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太监的高喝:“皇上有旨,查抄户部侍郎贪墨一案,来人,给本宫拿下!”
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。
侍郎脸色骤变,转身便要逃,却被早已埋伏好的侍卫团团围住。他怀里的匣子掉落在地,金银珠宝散落一地,在月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燕菲静静看着这一幕,缓缓退入黑暗中。
她没有现身,只是让素墨提前将侍郎贪墨的证据,悄悄送到了皇后的宫里。
德妃想拿外祖家的账目做文章,皇后想借她的手扳倒侍郎,而她,不过是顺水推舟,将这盘棋搅得更乱罢了。
回到望月阁时,素墨正焦急地等在门口,见她回来,连忙迎上去:“小主,您可算回来了!方才坤宁宫传来消息,侍郎被当场拿下,人赃俱获,皇上龙颜大怒,已经下令彻查!”
“彻查?”燕菲挑眉,“查的是侍郎,还是侍郎背后的人?”
素墨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脸色煞白:“小主的意思是……皇后娘娘要借着此事,牵扯出德妃兄长?”
“不然,皇后为何要这般大张旗鼓?”燕菲将披风递给她,眸光望向德妃寝宫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想来已是乱作一团,“德妃兄长查账查到一半,自己的心腹却先被揪了出来,这账,看他还怎么查下去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看着那张写满人名的素笺,提笔在德妃兄长的名字旁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这场弈局,一步紧接一步,落子无悔。
皇后的棋子已经动了,德妃必然不会坐以待毙。
而她要做的,便是等着看一场好戏,再伺机,落下自己的那一步杀棋。
窗外的朔风,又紧了几分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,像是谁在暗处,悄悄拨动了命运的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