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自尽的消息,像一块冰棱子,猝然砸进慈宁宫凝滞的空气里。
满殿之人俱是一怔,连叩首的动作都僵了一瞬。皇上猛地抬眼,眸中掠过一丝错愕,随即沉了下去:“寿康宫守卫何在?!”
值守的侍卫长连滚带爬地进来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:“皇上饶命!奴才们……奴才们半个时辰前才巡视过,太后娘娘还好好的,门窗都锁得严实,绝无外人进出啊!”
“绝无外人进出?”皇后倏地抬眸,声音清冷如冰,“那她一个被废黜的太后,手无缚鸡之力,如何能自尽?”
这话正中要害。太后被打入冷宫时,凤冠霞帔尽除,连头上的金簪都被搜走,寝殿里更是连根像样的布条都没有,遑论自尽。
分明是有人动手,却做得这般天衣无缝,伪造成自尽的模样。
皇上的脸色愈发阴沉,他看向侍卫长,语气冷得刺骨:“查!给朕仔细查!太后寝殿里的一草一木,都给朕翻出来!若查不出头绪,你们所有人,都给太后陪葬!”
侍卫长磕头如捣蒜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皇后垂眸,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精光,她缓缓起身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:“皇上,太后终究是先帝的皇后,母仪天下多年。如今骤然薨逝,无论如何,都该以太后之礼厚葬,以免落人口实。再者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意有所指,“寿康宫守卫森严,外人进不去,难不成是……宫里的人动了手脚?”
这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向在场所有人的心。
谁都明白,皇后这是在暗示,凶手就在这慈宁宫的众人之中。方才慈宁宫的人,除了皇上、皇后、燕菲,便是禁军统领和一众太监宫女。禁军统领已是戴罪之身,太监宫女更无胆量,这么算下来,矛头隐隐就指向了方才与太后有过争执的燕菲。
燕菲何等敏锐,岂会听不出皇后的弦外之音。她非但没有慌乱,反而缓缓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,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皇后娘娘此言差矣。方才太后被拖走时,满口咒骂臣妾,臣妾若真要动手,何必等到此刻?大庭广众之下,岂非自寻死路?”
“那可未必。”皇后淡淡回击,“兔子急了还咬人,何况是被逼到绝境的人。燕妹妹心思玲珑,说不定早就布好了局。”
“哦?”燕菲挑眉,莲步轻移上前两步,衣袂间绣的寒梅暗纹在摇曳烛火下,似有锋芒暗藏,“娘娘说臣妾布局,不知是何布局?冷宫守卫皆是皇上亲选的心腹,层层把关,臣妾一介后宫妇人,手无缚鸡之力,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,潜入冷宫动手?”
她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殿外凛冽的寒风,声音陡然冷了几分:“倒是娘娘,方才急着举荐外戚掌兵,又在太后薨逝后,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臣妾,未免……太过心急了些。”
皇后脸色微变,却依旧端着中宫的气度:“燕妃这话,是在指责本宫构陷你?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燕菲屈膝一礼,脊背却挺得笔直,“只是臣妾以为,当务之急是查清太后死因,而非急于定罪。太后死得蹊跷,寿康宫既无外人进出,那便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动手之人,早就藏在冷宫里,或是……有办法避开守卫耳目,自由出入。”
皇上闻言,眉头紧锁,显然是听进了燕菲的话。他看向皇后,语气带着几分审视:“皇后,你方才说,要彻查宫中之人?”
皇后心头一紧,她没想到燕菲竟能反将一军,将话题引到“出入冷宫的办法”上。她强作镇定道:“臣妾只是就事论事。冷宫守卫严密,若非宫里之人,谁能悄无声息动手?”
“宫里之人,自然有这个能耐。”燕菲抬眸,目光落在皇上腰间的一枚龙纹玉佩上,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,“比如……持有皇上御赐通行令牌之人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静。
皇上腰间的龙纹令牌,乃是宫中至高通行凭证,持此牌者,可自由出入皇宫任何角落,包括冷宫。而这令牌,除了皇上本人,唯有两人曾短暂持有过——一是先帝临终前,暂交太后保管;二是上个月,皇后为筹备先帝祭典,曾借走令牌三日。
太后已被废黜,令牌早被收回,那么如今,最有可能接触到令牌,或是复制令牌的人,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