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盒里的字迹娟秀却藏着狠戾,落在皇上眼中,似是点燃了焚身的烈火。他死死攥着那封信,指腹几乎要嵌进泛黄的纸页里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,震得殿内烛火乱颤。
“九五之尊……他也配?”
帝王的怒气如沉雷在殿宇间滚动,燕菲垂着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寒梅暗纹,眸底却无半分波澜。这封信,与其说是意外之获,倒不如说是意料之中的佐证——镇国公的野心,从来都不止于外戚权柄,他要的,是整个大靖的江山。
“皇上息怒。”燕菲缓步上前,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水,“此信虽字字诛心,却未必是皇后亲笔。镇国公心思深沉,若真要谋逆,断不会让皇后留下这般明显的把柄。”
皇上猛地抬眸,赤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明。他将信掷在御案上,指尖重重敲击着桌面:“你的意思是,这封信是镇国公伪造的?他想借皇后的手,留下这桩罪证,日后若事败,便将一切都推到皇后身上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燕菲微微摇头,“镇国公既敢写下‘九五之尊’四字,便已是铁了心要谋逆。他留这封信,一来是为了拿捏皇后——皇后若知晓此事,便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;二来,是为了日后铺路——若事成,皇后便是他登基的垫脚石;若事败,皇后便是替罪羊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枚刻着荼蘼花的暖玉佩上:“这枚玉佩,是废太子府的旧物,想来是镇国公从废太子余党手中得来的。他将玉佩与信一同放在锦盒里,便是要坐实皇后与废太子余党勾结的罪名。如此一来,他日东窗事发,满门抄斩的是皇后一族,他却能抽身事外,甚至以‘揭发逆党’之功,博取皇上的信任。”
皇上的脸色愈发阴沉。他如何不知,外戚干政乃是大忌,可镇国公手握北疆重兵,这些年又屡屡立下战功,他不得不倚重。却不想,这看似忠心耿耿的国舅爷,竟是一头蛰伏的猛虎。
“传朕旨意!”皇上厉声喝道,“命暗卫营统领即刻带人,暗中监控镇国公在京的所有府邸,盯紧他的亲信门客,一举一动,都要报给朕!”
“皇上且慢。”燕菲再次出声阻拦。
皇上皱紧眉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:“又有何不妥?”
“暗卫营行事,虽隐秘,却难免会留下痕迹。”燕菲道,“镇国公在京经营多年,眼线遍布朝野,若被他察觉,怕是会提前发难。北疆十万大军,若真的挥师南下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皇上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。他知道,燕菲的话,句句在理。
燕菲抬眸,眸底闪过一丝算计:“不如,顺水推舟。”
“顺水推舟?”
“是。”燕菲点头,“皇上可将这封信与玉佩收好,佯装不知此事。镇国公不是想回京述职吗?皇上便准了他的请求,召他回京。待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,便是龙困浅滩,虎落平阳。届时,皇上再拿出这桩罪证,他便是插翅难飞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再者,镇国公回京,定会去坤宁宫见皇后。皇后如今被禁足,已是惊弓之鸟,镇国公若对她吐露只言片语,或是留下什么信物,都将成为他谋逆的铁证。臣妾已在坤宁宫外布下暗线,只要镇国公踏入坤宁宫,他的一举一动,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睛。”
皇上沉吟片刻,眸中的怒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:“好一个顺水推舟。燕常在,你这心思,倒是缜密得很。”
燕菲屈膝行礼,声音依旧恭敬:“臣妾只是不想看到大靖江山动荡,百姓流离失所。一切,都是为了皇上。”
皇上看着她,眸子里的复杂之色愈发浓重。这个女人,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,给他最精准的建议。她的聪慧,她的冷静,她的步步为营,都让他捉摸不透,却又忍不住倚重。
“此事,便依你所言。”皇上缓缓道,“召镇国公回京的圣旨,即刻拟好,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。另外,苏哲那边,朕会亲自叮嘱,让他在北疆暗中查探,务必拿到镇国公勾结北狄的证据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燕菲垂着眸,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。她知道,镇国公老奸巨猾,绝不会轻易上钩。此番召他回京,无异于与虎谋皮,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。
就在这时,一名太监匆匆进来,脸色苍白:“启禀皇上!坤宁宫传来消息,皇后娘娘……自缢了!”
“什么?”皇上猛地站起身,脸上满是错愕。
燕菲的心头,也是狠狠一跳。
皇后被禁足不过半日,怎么会突然自缢?
这太蹊跷了。
她抬眸,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,眸底的寒意,愈发浓重。
皇后之死,绝不是结束。
这张巨大的网,又收紧了一分。
而那个藏在幕后的人,似乎又往前,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