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院判的话音落地,殿内的寒气几乎凝成了霜。
牵机引三个字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刺在皇上心头。他死死盯着御案上那封谋逆信,指节攥得发白,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却又被燕菲那句“狗急跳墙”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帝王的权衡,从来都在一念之间。
半晌,皇上缓缓松开手,眸中戾气褪去,只剩一片冰寒:“牵机引的事,暂且压下,不许外传。”
这话一出,不仅院判愣了愣,连燕菲都微微侧目。她抬眸看向皇上,见他眼底藏着几分深意,便瞬间了然——皇上是要将这桩毒杀案,当作拿捏镇国公的后手。若是此刻声张,反倒会让镇国公彻底撕破脸。
院判不敢多言,忙躬身应下:“老臣遵旨。”
待院判退下,殿内只剩两人。皇上转过身,目光落在燕菲身上,看着她一身素色宫装,鬓边只簪了支银钗,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,忽然想起什么,沉声道:“燕菲,你入宫已有一年,如今还是常在品阶,是朕疏忽了。”
燕菲心头微动,面上却依旧恭顺,屈膝道:“臣妾蒲柳之姿,能伴君左右已是万幸,不敢奢求品阶。”
“你不必自谦。”皇上缓步走到她面前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,“此番查明皇后与镇国公谋逆之事,你居功至伟。朕今日便晋封你为贵人,赐居望月轩,赏黄金百两,锦缎千匹。”
贵人。
从正七品常在,一跃升至正六品贵人,虽是小升,却是实打实的恩宠。更遑论那望月轩,地处宫苑西侧,毗邻太液池,景致清幽,比她原先住的偏殿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燕菲眸光微动,面上却不露半分喜色,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:“臣妾谢皇上隆恩。”
她知道,这道晋封的旨意,不止是赏,更是试探。皇上在借这份恩宠,看她是否会恃宠而骄,看她是否值得更深的倚重。
皇上扶起她,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,微微一顿,随即松开:“你是个通透的,朕希望你能一直通透下去。”
燕菲垂眸:“臣妾谨记皇上教诲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太监匆匆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边关急报,脸色慌张:“启禀皇上!镇国公……镇国公他拒不奉诏!”
皇上脸色一沉:“他说什么?”
“镇国公说,北疆军务繁忙,脱不开身,还说……还说皇后娘娘薨逝,定是宫中有人作祟,他要留在北疆,为皇后娘娘‘讨个公道’!”太监的声音越说越小,头几乎要埋进胸口。
“讨个公道?”皇上冷笑一声,声音里的寒意能冻裂骨头,“他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!”
燕菲站在一旁,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寒梅暗纹,眸底闪过一丝冷光。镇国公拒诏,是意料之中的事。他手握十万大军,如今又摆出一副“为妹鸣冤”的姿态,分明是在造势——造势给北疆的将士看,造势给朝堂的百官看,造势给天下的百姓看。
“皇上息怒。”燕菲缓缓开口,“镇国公拒诏,恰恰说明他心虚了。他不敢回京,不敢面对皇后的死因,更不敢面对皇上的质问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皇上烦躁地踱了两步,“他手握重兵,盘踞北疆,若真的起兵谋反,朕该如何应对?”
“镇国公不会轻易起兵。”燕菲的声音平静而笃定,“他虽手握兵权,却师出无名。若他贸然起兵,便是谋逆,会遭天下人唾弃。他现在拒诏,不过是在观望,观望朝堂的动静,观望皇上的态度,观望那个藏在幕后的人,会给他什么指示。”
皇上停下脚步,看向她:“依你之见,该如何破局?”
燕菲抬眸,眸底闪过一丝算计:“其一,皇上可下旨,斥责镇国公‘顾此失彼’,命他即刻将兵权暂交副将,回京奔丧。若他再拒诏,便是不忠不孝,届时,皇上便可名正言顺地削去他的爵位。”
“其二,臣妾听闻,镇国公的副将,乃是先皇旧部,对大靖忠心耿耿。皇上可暗中派人联络副将,许他高官厚禄,让他牵制镇国公。”
“其三,皇后的葬礼,务必办得风光。皇上可亲自为皇后守灵,彰显仁厚。如此一来,镇国公‘为妹鸣冤’的借口,便不攻自破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最重要的是,皇上需得尽快找到镇国公勾结北狄的证据。只要证据确凿,即便镇国公手握重兵,也难逃法网。”
皇上听完,眸中的烦躁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:“好!就依你所言!传朕旨意,即刻拟诏斥责镇国公!另外,暗卫营即刻派人前往北疆,联络副将!”
太监领旨退下,殿内再次恢复寂静。
燕菲垂着眸,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。她知道,镇国公的副将,未必是个容易拉拢的人。而那个藏在幕后的人,也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燕菲眸光一凛,猛地抬头看向窗外。
只见一片雪花,顺着窗缝飘了进来,落在御案上,瞬间融化成一滴水珠。
而窗外的风雪里,一道黑影,一闪而过。
燕菲的心头,猛地一沉。
有人在偷听。
这场棋局,已经悄无声息地,蔓延到了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