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涎香混着雪后寒气的清冽气息,在殿内丝丝缕缕地缠作一团。皇上的指尖还停留在她鬓角,温热的触感烙得燕菲心头一颤,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却被他握着手腕的力道轻轻一带,又撞回他身侧。
“皇上既已折返,何必在此装神弄鬼。”燕菲定了定神,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清冷,试图掩去方才的慌乱。
皇上低笑出声,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,眸色沉沉:“装神弄鬼?朕不过是忘了拿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燕菲心头一紧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方才素墨藏身的罗汉床后。
皇上却不答,只是垂眸看着她紧攥的油纸包,薄唇微勾:“那药膏,是给你治冻疮的?”
燕菲指尖一僵,油纸包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。她知道瞒不过去,索性抬眼道:“不过是宫人感念旧恩,私下送来的,皇上不必深究。”
“感念旧恩?”皇上重复着这四个字,语气意味深长,“一个浣衣局的杂役,竟有胆子闯望月轩,还敢从太医院偷拿李院判的秘制药膏,这‘旧恩’,倒是比朕的圣旨还管用。”
燕菲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从素墨踏进望月轩的那一刻起,从她凑在自己耳边低语的那一刻起,甚至从她藏在罗汉床后的那一刻起,他都知道。
这个认知让燕菲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。她忽然想起,方才青砚与墨书退入偏殿时,那探究的目光;想起皇上玄色常服上沾着的雪粒,分明是在风雪里站了许久的模样。
他不是去而复返,他根本就没走。
“皇上既然都看见了,何必还要问臣妾。”燕菲索性松了手,油纸包落在掌心,她抬眸看向他,眼底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清明,“臣妾只是不想,平白连累了无辜之人。”
皇上看着她眼底的倔强,眸色软了几分。他伸手,轻轻将那油纸包拿起,指尖拂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,声音低柔:“无辜?这宫里,哪有什么真正无辜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将油纸包重新塞回她手中,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掌心: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燕菲一怔,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。
“皇后的事,朕知道你在查。”皇上的声音压得极低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龙涎香的清冽,“镇国公府的异动,玲妃的步步为营,丁嫔的蠢蠢欲动,这些事,朕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那皇上为何……”燕菲咬了咬唇,想问他为何不直接出手,却又猛地顿住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帝王的权衡,从不是非黑即白。皇后薨逝的背后,牵扯着前朝后宫的盘根错节,镇国公手握兵权,玲妃身后是江南士族,丁嫔虽无根基,却也能搅起一池浑水。皇上看似放任,实则是在冷眼旁观,等着这些人露出马脚。
而她,不过是这盘棋里,一颗看似不起眼,却能撬动全局的棋子。
“朕为何不出手?”皇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低头凑近她,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,“因为朕想看看,朕的燕菲,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,带着宠溺的温度:“况且,有朕在,谁敢动你?”
燕菲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。她别过脸,避开他灼热的目光,声音细若蚊蚋:“皇上说笑了。”
皇上却不依不饶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轻轻将她的脸转回来,目光专注地看着她:“朕从不说笑。”
就在这时,偏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一条缝,青砚的身影一闪而过,很快又恢复了原状。
燕菲心头一凛,猛地清醒过来。她推开皇上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,敛衽行礼:“皇上,李院判还在外头等着呢。”
皇上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却没有再逼她。他转身,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,留下一阵清冽的龙涎香:“去吧。记住,凡事不必逞强。”
他走到殿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眸色沉沉:“青砚与墨书,是朕放在你身边的人。但往后,他们听你的。”
说完,他便推门而出,风雪瞬间涌了进来,卷起殿内的帘幔。
燕菲怔怔地站在原地,掌心的油纸包依旧温热。
青砚与墨书,是皇上的人?
那方才素墨的事,他们是故意视而不见?
还有皇上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
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,织成一张更密的网。她忽然发现,这盘棋,不仅比她想象的复杂,还多了一丝她从未预料过的,名为“偏爱”的变数。
而此刻,殿外的风雪里,李嵩躬身送着皇上离开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偏殿内,青砚垂首而立,指尖轻轻叩着掌心,眸色深沉难辨。
浣衣局的角落里,素墨拢了拢身上的青布衣裳,抬头望向望月轩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风雪,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