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红的血珠溅在雪地里,晕开刺目的梅痕。丁嫔蜷缩在地,锦盒脱手滚落,暗红封蜡应声碎裂,泛黄的信纸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,却偏生没露出一个字。
御前侍卫齐刷刷上前两步,玄色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却被皇上抬手止住。他玄色衣袍下摆扫过积雪,眸色沉如寒潭,目光掠过丁嫔气若游丝的脸,最终落在玲妃惨白的容颜上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传太医,将丁嫔抬回储秀宫,加派人手看守,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。”
玲妃的身子晃了晃,指尖死死掐进狐裘斗篷的绒毛里,指节泛白。她强撑着屈膝行礼,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:“皇上,臣妾冤枉!丁嫔妹妹定是受人挑唆,才血口喷人构陷臣妾!那赤金步摇分明是臣妾三年前不慎遗失的,怎会是故意嫁祸?”
燕菲拢了拢肩上的披风,龙涎香的清冽气息裹着暖意漫上来,她垂眸看着那枚滚落的锦盒,眸光微动。丁嫔中毒的时机太巧了,偏生在要牵扯出她的瞬间发作,分明是有人怕她吐出更多真相,迫不及待下了狠手。而这只手,未必就长在玲妃身上——方才宫墙阴影里那抹青色衣角,除了玲妃宫里的料子,容嫔的侍女前几日也得了一匹同款云锦。
容嫔出身将门,与镇国公府素来不和,若说这宫里谁最想拉玲妃和镇国公府下水,她定然算一个。
“冤枉?”燕菲抬眸,声音清冽如碎冰,“丁嫔说步摇是你故意放入皇后遗物,这话或许有假。但镇国公府表小姐入宫那日,曾与你在御花园密谈半个时辰,此事宫人们可有目共睹,姐姐又要作何解释?”
这话一出,玲妃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燕菲竟连这等隐秘之事都知道。
周遭的宫人霎时噤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皇上低笑一声,转身走到燕菲身边,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细碎雪沫,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耳垂,语气温柔得与周遭的肃杀格格不入:“朕的燕菲,倒是比大理寺卿还会查案。”
他这话声音不大,却让玲妃浑身一颤。
燕菲的脸颊微微发烫,别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,心头却清明——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急着处置玲妃,他是在等,等藏在暗处的人按捺不住,一一现身。丁嫔的信是饵,玲妃是饵,连她,怕是都成了皇上棋盘上的一枚饵。
就在这时,李嵩匆匆赶来,躬身禀报道:“皇上,兵部尚书递了折子,说镇国公府昨夜调动私兵,往城南方向去了。另外,吏部尚书牵头,联合六部大臣上了折子,请皇上选秀充实后宫。”
选秀?
燕菲眸色一凝。这个节骨眼上提选秀,哪里是为了充实后宫,分明是各方势力想借着秀女的身份,往宫里安插自己的眼线。
皇上挑了挑眉,指尖轻轻摩挲着燕菲的掌心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“六部大臣倒是有心。既然他们想送棋子入宫,朕便接着。”他低头凑近燕菲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,“正好,也让你瞧瞧,这新入局的棋子,成色如何。”
燕菲心头一跳,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分明藏着宠溺,却又裹挟着帝王的算计。
玲妃跪在雪地里,看着两人相携低语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怨毒,却又很快掩去。她忽然想起镇国公府表小姐离宫前,塞给她的那包毒药,指尖不由得微微发颤——丁嫔的毒,是不是表小姐的手笔?若皇上真的彻查下去,会不会查到镇国公府头上?
正思忖间,皇上忽然转头看向她,声音冷了几分:“玲妃,你既说自己冤枉,便在坤宁宫跪着思过吧。什么时候想清楚了,什么时候再来见朕。”
说完,他牵着燕菲的手转身离去,玄色披风的衣摆扫过雪地,带起细碎的雪沫。
两人走在宫道上,风雪卷着衣袂翻飞。燕菲忍不住开口:“皇上早就知道镇国公府要调动私兵?”
“镇国公手握兵权,早就有不臣之心。”皇上攥紧她的手,掌心的暖意一路漫到心底,“朕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,一个能名正言顺削他兵权的契机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她,眸色温柔:“而这个契机,或许很快就要来了。”
燕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储秀宫的方向灯火通明,隐隐传来环佩叮当之声。
新的棋局,已然拉开帷幕。
而坤宁宫的雪地里,玲妃跪在寒风中,眼底的怨毒越来越深。宫墙阴影里,那抹青色衣角再次一闪而过,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风雪,还在不停地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