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辇碾过宫道积雪，发出咯吱轻响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，储秀宫的鎏金瓦顶便撞进眼帘，檐下挂着的宫灯晃出暖黄光晕，映得门前立着的数十道身影愈发窈窕。
李嵩掀帘躬身：“皇上，燕贵人，储秀宫到了。”
皇上牵着燕菲的手踏下车辇，指尖不忘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：“瞧瞧这些大臣们精心挑选的‘棋子’，可有能入你眼的。”
燕菲抬眸望去，秀女们按家世品级列队而立，个个敛声屏气，却难掩眼底的算计与野心。为首的三人尤为惹眼——吏部尚书之女柳玉瑶，身着石榴红蹙金宫装，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缠枝钗，样式竟与玲妃那枚步摇有七分相似；武将世家之女沈青岚，一身银白素裙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，与后宫女子的柔媚格格不入；还有一位是新晋探花郎的妹妹苏晚意，穿一身月白绣兰襦裙，垂眸敛目，看似温婉无害，指尖却悄然攥紧了一方绣着暗纹的丝帕。
三人甫一见到皇上，便上前盈盈行礼。柳玉瑶声音娇俏，刻意将鬓边金钗晃得叮当作响：“臣女柳玉瑶，参见皇上。臣女素慕天威，愿伴君侧，为后宫添一份绵薄之力。”
她这话看似恭顺，实则暗藏锋芒——吏部尚书是镇国公心腹，她簪着这枚仿玲妃的金钗，分明是在试探皇上对玲妃一案的态度。
燕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目光落在那金钗上，声音清冽：“柳秀女的钗子倒是别致，只是样式与玲妃娘娘的步摇太过相似，如今玲妃娘娘身陷囹圄，秀女这般打扮，怕是不妥。”
柳玉瑶的脸色霎时一白，指尖下意识地去抚钗子，却被皇上抬手止住。他目光扫过柳玉瑶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钗子不错，只是戴在你头上，倒显得俗气了。”
一句话，既敲打了柳玉瑶，又没明着驳了吏部尚书的面子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沈青岚见状，上前一步，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，声音清亮：“臣女沈青岚，参见皇上。臣女自幼随父兄习武，不懂风月，只知忠君护国。若能入宫，定护皇上与后宫安宁，绝不参与后宅争斗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遭几位文官出身的秀女脸色微变。沈家手握京郊兵权，与镇国公府素来不和，沈青岚入宫，分明是来制衡镇国公势力的。
皇上挑眉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眸色微动：“倒是个爽快人。”
苏晚意这才缓缓抬眸，声音温婉如春水：“臣女苏晚意，参见皇上。臣女以为，后宫安宁，在于各司其职，不争不抢，方不负皇上恩泽。”她说着，微微侧身，露出腰间系着的香囊，香囊上绣着的并蒂莲，竟是皇后生前最爱的纹样。
燕菲眸色一凝。
苏晚意的兄长是新晋探花，深得皇上器重，她此刻绣着皇后喜爱的纹样，是在暗示自己与皇后一脉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正思忖间，皇上忽然握住燕菲的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，语气宠溺：“爱妃觉得，这三人如何？”
他这话声音不大，却让满殿秀女都屏住了呼吸。谁都知道，燕贵人圣眷正浓，她的一句话，足以决定她们的命运。
燕菲指尖轻点，落在沈青岚身上：“沈秀女英姿飒爽，倒是个可靠的。”又看向苏晚意，“苏秀女温婉娴静，也合规矩。”唯独对柳玉瑶，她只字未提。
皇上低笑出声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：“既然爱妃看中了，那便依你。”他抬眸看向殿内，声音陡然转沉，带着帝王威严，“沈青岚封为贵人，苏晚意封为常在，柳玉瑶封为答应。其余秀女，皆按品级安置。”
柳玉瑶脸色惨白，却不敢有半句怨言，只能叩首谢恩。
待秀女们退下，李嵩才凑近低声禀报：“皇上，暗卫来报，柳玉瑶入宫前，曾与镇国公府的人密会半个时辰。还有，苏晚意的香囊里，藏着一枚刻着镇国公府标记的玉佩。”
皇上眸色骤然一冷，指尖却依旧温柔地拂过燕菲的发梢：“有意思。这后宫，倒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燕菲心头一颤，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：“皇上早就知道？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皇上俯身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苏晚意的玉佩，是朕让人放进去的。”
燕菲瞳孔微缩。
原来，苏晚意竟是皇上的暗线。
就在这时，储秀宫的偏殿忽然传来一阵骚动，一名宫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，脸色煞白：“皇上！不好了！柳答应……柳答应的宫装里，搜出了一包牵机引！”
牵机引！
这三个字，像一道惊雷，炸得满殿皆静。
柳玉瑶猛地瘫软在地，尖声喊道：“不是我的！是有人陷害我！皇上明察！”
皇上牵着燕菲的手，缓步走向偏殿，眸色冷得像淬了冰的刀。
燕菲跟在他身后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牵机引是谋害皇后的关键，此刻在柳玉瑶身上搜出，无疑是将镇国公府推到了风口浪尖。而这一切，怕只是皇上布下的局中局。
偏殿内，那包白色粉末静静躺在托盘里，在宫灯的映照下，泛着冷光。
窗外的风雪，愈发凛冽了。
这盘棋，终究是要越下越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