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。
秦淮茹站在煤厂大门口,手里攥着街道办开的介绍信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身上穿着最破的棉袄——二大妈送的,补丁摞补丁,脚上是露了脚趾的解放鞋。
煤厂的高墙黑黢黢的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,吸进肺里像砂纸在磨。
门卫是个独眼老头,接过介绍信,凑到灯下眯着眼看。
“秦淮茹……街道办安排来砸煤饼的?”老头抬眼打量她,“女的?”
“嗯。”秦淮茹低着头。
老头啧了一声:“陈干事打过招呼了。进去吧,找王班长。”
推开铁门,眼前的景象让秦淮茹腿发软。
巨大的煤场像黑色的海洋,堆着小山般的煤块。几十个男人光着膀子,抡着铁锤,把大煤块砸成拳头大小。煤灰漫天,每个人脸上都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粗嗓门响起。
秦淮茹转头,看见个铁塔似的汉子走过来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。这是煤饼班班长,王大锤。
“我……我是秦淮茹,街道办安排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王大锤打断她,扔过来一把锤子,“八磅的,用着。规矩简单:早上六点上工,中午休息一小时,下午六点下工。每天任务:砸够两吨煤,筛成核桃大小。完不成,加班。连续三天完不成,滚蛋。”
锤子砸在地上,溅起煤灰。
秦淮茹弯腰去捡,锤柄冰凉粗糙,她两只手才勉强拎起来。
“那边,九号区。”王大锤指了指煤场角落,“今天先试工,按一半任务量算。马师傅,带她去。”
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过来,脸上没表情:“跟我来。”
九号区是煤场最偏的角落,煤块最大,最难砸。秦淮茹放下锤子,学着旁边人的样子,举起,落下。
哐!
火星四溅。虎口震得发麻,煤块只裂了条缝。
旁边传来嗤笑声。几个男工停下手,抱着胳膊看她。
“娘们儿也来砸煤?回去奶孩子吧!”
“瞧那细胳膊细腿的,别把自己砸了!”
“听说是个寡妇?克夫的命,难怪来这儿……”
秦淮茹咬着嘴唇,不吭声,继续抡锤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煤块终于裂开。她蹲下,把碎煤捡进竹筐,手指很快被煤灰染黑,指甲缝里塞满黑色。
六点,正式上工铃响。
所有人都开始玩命。锤子起落的声音像打雷,煤灰呛得人喘不过气。秦淮茹拼命砸,汗水混着煤灰流进眼睛,火辣辣地疼。
上午九点,她的手心磨出了水泡。
十点,水泡破了,血浸湿了锤柄。
中午休息,她领了两个窝头一碗菜汤,蹲在墙角吃。窝头硬得像石头,她小口小口地啃,喉咙发干,每咽一口都疼。
“新来的,你真是街道办安排来的?”旁边一个女工凑过来,五十来岁,脸黑得看不清模样。
秦淮茹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