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煤厂女工宿舍。
这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墙壁被煤灰染得发黑。每间屋子住八个人,上下铺,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
秦淮茹坐在下铺,就着昏黄的灯光,缝补一件破衣服。她的手指还是肿的,但煤厂医务室给了点药,王班长也说了,明天给她调去筛煤——轻省多了,不用砸煤饼了。
“秦姐,听说你儿子……”对床的女工小声问。
秦淮茹手一颤,针扎进手指,渗出血珠。她放进嘴里吮了吮,继续缝:“嗯,送工读学校了。”
宿舍里安静下来。几个女工互相看看,眼神复杂。
她们都知道秦淮茹的事——丈夫工伤,婆婆刻薄,孩子不争气,现在又被街道干部逼到煤厂砸煤饼。在煤厂,她的遭遇已经传遍了,成了“得罪当官的下场”的典型。
“那个陈组长……也太狠了。”一个年轻女工忍不住说,“八岁的孩子,能犯多大错?非得送工读学校?”
“就是!我听说,他还把院里一个老师傅整得降级成学徒了?”
“何止!我们院那个傻柱,就是被他弄去扫厕所的!”
“这种人怎么当上干部的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女工们本就生活艰难,对“当官的”有种天然的敌意。秦淮茹的遭遇,恰好点燃了这种情绪。
秦淮茹低着头缝衣服,一言不发。
等议论声稍歇,她才轻声开口:“陈组长……也是按规矩办事。是我没教好孩子。”
这话说得卑微,但听在其他人耳里,更像控诉。
“秦姐,你就是太老实了!”对床女工愤愤不平,“要是我,我就去告他!街道告不赢,就去区里!区里告不赢,就去市里!”
“告?”秦淮茹苦笑,“拿什么告?他是干部,我是工人。他有文化,我没文化。他有人脉,我有什么?”
她放下针线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
“我现在就想……好好干活,把孩子养大。等棒梗从工读学校出来,我好好教育他,再也不让他偷东西了。”
这话说得凄凉,几个心软的女工也跟着抹眼泪。
就在这时,宿舍门被推开,王班长走进来。
“秦淮茹,出来一下。”
秦淮茹心里一紧,跟着王班长走出去。两人走到煤场边上的空地,王班长点了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李厂长交代了。”他吐出烟圈,“从明天起,你去筛煤组。活儿轻,工分按八成算。”
秦淮茹愣住了。
筛煤组是煤厂最轻松的岗位,不用砸煤,不用搬煤,就坐在那儿筛煤渣。一般都是有关系或者身体不好的老工人才去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?”王班长瞥她一眼,“领导关心困难职工,不行?”
秦淮茹明白了。
这是李怀德在收买人心。
“谢谢王班长……谢谢李厂长。”她低下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王班长踩灭烟头,“李厂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”王班长看着她,“谁对你好,谁对你坏,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。这杆秤,有时候……能称出一个干部的斤两。”
秦淮茹心头一震。
她懂了。
李怀德要她做的,不是去告状,不是去闹事。
是要她在煤厂,在工友中间,一点一点地,把陈建国的形象抹黑。
用眼泪,用诉苦,用看似无意的抱怨。
让所有人都觉得,陈建国是个冷酷无情的官僚,是个欺负孤儿寡母的恶霸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秦淮茹轻声说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王班长拍拍她的肩,“好好干。李厂长说了,等你表现好了,可以考虑把你调回轧钢厂,干个轻省活。”
这是承诺,也是诱惑。
秦淮茹攥紧了衣角:“我会的。”
王班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