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3年12月,第一场雪落下来了。
早晨六点,陈建国推开院门,冷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。胡同墙上新刷了大标语,白底红字: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。
他眯起眼看了几秒,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。
街道办门口,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,都是片区的积极分子,等着领今天的义务劳动任务。阎埠贵拿着小本子在点名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“陈组长来了!”
陈建国支好自行车,从挎包里掏出几张图纸:“今天任务重。东三条胡同路面坑洼,要垫平;西院两户孤寡老人屋顶漏雪,要修补。材料街道办已经协调好了,各队按计划行动。”
人群分两队出发。陈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墙上新贴的几张大学报——是轧钢厂宣传科贴的,标题醒目:《坚决批判资产阶级生活方式》。
内容里提到了“有人用物质刺激腐蚀群众思想”,虽然没有点名,但指向很明显。
“陈组长。”易中海走过来,棉袄外面套着工装,脸上有忧色,“您看见那些大学报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建国点头。
“昨晚厂里开了会。”易中海压低声音,“李副厂长主持的,说要‘清理思想上的灰尘’。有人……提到了工坊,说这是资本主义尾巴。”
陈建国没说话。他知道这一天会来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还有积分制。”易中海声音更低了,“说这是用糖衣炮弹拉拢群众,破坏无产阶级思想建设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陈建国问。
易中海沉默了几秒:“陈组长,我易中海这辈子就懂技术。工坊干的是实打实的活,给街坊修东西,给年轻人教手艺,给积分池挣钱。这要是错了……那我真不知道什么是对了。”
陈建国拍拍他的肩:“你没错。工坊继续干,但账目要更透明,每天的收入支出,贴墙公布。技术培训的内容,整理成教材,报街道办备案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易中海走了。陈建国推着自行车进办公室,刚坐下,电话就响了。
是区里老赵。
“建国,看见墙上的东西了吧?”老赵声音严肃,“风向要变了。市里开了会,强调阶级斗争要年年讲、月月讲、天天讲。你们那个积分制……可能有人要拿来做文章。”
“赵主任,积分制推行三个月,纠纷率下降六成,义务劳动参与率提高五倍,困难帮扶效率翻番。”陈建国平静地说,“数据在这,不怕查。”
“数据是数据,但有些人要的不是数据。”老赵叹气,“李怀德往市里递材料了,说你搞物质刺激,淡化政治。王副书记让我提醒你,早做准备。”
“谢谢领导。”
挂掉电话,陈建国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。
里面是这三个月来,积分制的所有原始记录:每家每户的积分明细、兑换清单、群众评价、前后对比数据。
还有工坊的:每一笔收入支出、技术服务台账、学徒培训记录、居民满意度调查。
他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。
标题是:《关于南锣鼓巷片区“思想教育与物质激励相结合”基层治理模式的实践与思考》。
他要抢在李怀德前面,把话说清楚。
轧钢厂,李怀德办公室。
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最上面一份标题是:《关于南锣鼓巷街道办陈建国同志工作中存在问题的初步反映》。
“小周,材料都送出去了?”他问。
“送出去了。”小周站在桌前,“市工业局、区革委会筹备组、厂党委,各一份。按您的吩咐,匿名,但留下了线索,一查就能查到陈建国。”
“好。”李怀德往后一靠,“这次,我要让他知道,什么叫政治错误。”
“厂长,咱们是不是……再等等?”小周犹豫,“陈建国毕竟有区里王副书记支持……”
“王副书记?”李怀德冷笑,“现在是什么形势?阶级斗争为纲!他敢包庇一个搞物质刺激、淡化政治的干部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:“你没看见墙上的标语?‘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’!陈建国那套积分制,就是典型的物质刺激!工坊,就是资本主义尾巴!这两条,哪条都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小周还是不安:“可积分制确实有效果,工坊也确实方便群众……”
“效果?”李怀德转身,眼神锐利,“小周,你还是太年轻。在政治面前,效果是次要的。路线错了,一切都错!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一份报纸,指着上面的社论:“你看这里——‘要坚决批判那种用物质利益代替政治教育的错误倾向’。这写的是谁?就是陈建国这种人!”
小周不说话了。
“去,再写几份大学报。”李怀德吩咐,“内容要尖锐,标题要醒目。贴在厂门口,贴在街道办门口,贴在四合院门口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陈建国的问题有多严重。”
“是……”
小周走了。李怀德坐回椅子,点了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