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痞痛得暴喝,抡起蒲扇大的巴掌,“啪”一声抽在她脸上。
催母的头猛地歪向一边,嘴角裂开,血珠溅在墙纸上,像雪里绽开的腊梅。
催寒见状,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蛮力,挣脱压他的那只手,像一头小豹子扑过去,张嘴就咬在兵痞手腕,虎牙深深嵌进皮肉。
“小杂种!”
兵痞抡起胳膊,把孩子甩出一道弧线,催寒的后脑勺撞在桌角,“咚”一声闷响,他眼前一黑,金星乱冒,却仍挣着爬起,鼻血糊了半张脸。
催母被按在床边,衣襟撕裂声像冰面炸开。
她哭喊、挣扎、哀求,声音却一次次被巴掌扇回喉咙,只剩呜咽,像被踩住脖子的猫。
催寒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泥,嘴里塞满土腥,他眼睁睁看着娘的绣花鞋被踢飞,看着娘的头发被撕下一绺,看着娘的手指在炕沿抠出五道血痕。
他哭到干呕,喉咙里发出哀鸣:“娘——!”
就在催母绝望到极点、牙齿已抵住舌头准备咬下去的瞬间——
一道白影掠过窗棂。
没有预兆,没有声响,像月光忽然有了剑的形状。
“嗤——”
三声轻响,几乎叠成一声。
三个兵痞的笑声戛然而止,喉间同时绽开一道细线,血珠慢半拍才渗出,像朱笔在宣纸上点下的三粒朱砂。
白衣人收剑,剑身未沾一滴血。
他头戴草笠,笠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,腰间紫金铜酒葫芦轻轻一晃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像给死人敲的丧钟。
他转身,衣袂掠过门槛,一步踏入黑暗,连风都没惊动。
屋里死一般静。
催母瘫坐在地,衣襟半敞,露出锁骨上青紫的指印,她哆嗦着把催寒搂进怀里,像搂一块烧红的炭,又疼又不敢松。
“寒儿……给恩人磕头……”
她声音嘶哑,却带着奇异的平静,仿佛灵魂已被抽走,只剩躯壳在机械地履行最后的礼仪。
母子俩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泥,连磕三个响头,泥地沾血,像三枚暗红的印章。
催母爬向催父,手探到鼻下,指尖一颤,随即缓缓收回。
她替丈夫阖上眼,那双眼却仍半睁,灰白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盏豆油灯,像两粒冻住的星。
催母起身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絮上。
她换下被撕破的袄子,穿了一件藏青粗布衫,领口绣的一朵小雏菊还是出嫁时自己缝的,如今已被泪水晕成暗黄。
她踩上板凳,房梁上那根晾豆干的麻绳粗粝刺手,她却像抚摸孩子的额发,一圈圈绕上梁木,打结,拉紧,试重。
“寒儿,你先睡,娘想静一静。”
她低头,对儿子露出一个笑,那笑像碎瓷拼成,嘴角每扬起一寸,眼角便塌下一寸。
催寒缩在被窝里,鼻血已干,结成黑紫的痂。
他眨巴着眼,小声问:“娘,明天咱还卖盐焗豆吗?我想吃三颗,就三颗……”
催母没答,只是俯身,在儿子额头印了一个极轻的吻,像雪落在炭火上,一触即化。
灯熄了。
月光移过窗棂,照在空荡的板凳上,照在梁间晃动的黑影上,照在催寒渐渐均匀的呼吸上。
夜,深得像一口井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豆油灯芯“噼啪”一声爆了个灯花,仿佛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