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灰青色的曙色从门缝里爬进来,像一条怯生生的狗,先嗅了嗅门槛,再一点点舔到崔寒的脚尖。
孩子醒了,眼皮黏着泪痂,一睁眼便看见娘亲——仍挂在房梁,脚尖冲下,像一根晾得太久的枯豆荚,轻轻晃着,仿佛随时会“咔”一声折断。
屋里静得可怕,连老鼠都逃走了,只剩梁上那根麻绳偶尔发出“咯吱”一声,像有人在上面慢慢拧螺丝。
崔寒没哭,也没喊。
他爬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脚趾抠着泥缝,像抠住最后一根救命草。
他用食指蘸着昨夜打翻的灶灰,一笔一划,在地上写:
“崔——寒”
山字头的崔,不是爹账本里那个“催”。
写一遍,再写一遍。
“山不转水转,我得活下去,像山一样活下去。”
他小声念,声音沙哑,却像把锯子,锯得自己耳膜生疼。
写完,他爬到娘亲脚下。
小手先抓住娘亲的小腿——那小腿曾背着他去赶海,如今硬得像两条冻木棍。
他额头抵着娘的膝盖,鼻涕眼泪一齐涌出,却不敢出声,只发出“嗝、嗝”的抽噎,像被盐粒呛住的小兽。
再往上挪,终于抱住娘亲的腰,把脸贴在她早已僵硬的腹部——那里还留着昨夜被撕裂的皱褶,像一张再也合不上的嘴。
他抱了良久,直到胳膊彻底失去力气,才滑下来。
门外已有早起的邻居挑水路过,桶底“吱呀吱呀”,像给死人哼的挽歌。
崔寒自己穿好衣服——棉袄的左袖裂了口,露出灰黑的棉絮,他扯了一截麻线,用牙咬紧,笨拙地系了个死结。
推开门,他站在巷口,嗓子眼里滚出一句:“叔伯婶子们……我娘……我爹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已“噗通”跪下去,膝盖砸在冻土上,溅起一阵尘。
街坊们来了,却都只站在门槛外,没人先进屋——嫌晦气。
“作孽哟,吊死鬼怨气最重,别冲了孩子。”
“棺材要不要加块朱砂?压压邪。”
七嘴八舌,像一群啄食的麻雀。
最后还是卖豆腐的老王头出头,赊了两块薄板,钉成一口“箱子”——连漆都没刷,钉眼处露出毛刺。
抬尸时,两个后生互相推让:
“你年轻,阳气旺!”
“我昨夜还发着寒,怕镇不住!”
最后多给了每人十文,才肯动手。
崔父被从门槛边抬走,后脑勺的血已结成黑饼,拖出一条长长的褐印,像一条不肯离家的瘦狗。
崔母被放下来时,身体硬得撬不直,胳膊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,怎么也塞不进棺。
老王头咂嘴:“剪了吧,骨头断了就软了。”
“咔嚓”一声,崔寒在屋外听得清清楚楚,像剪断了他最后一根筋。
钉棺盖时,崔寒站在角落,手里攥着爹给他削的木剑,指节发白。
有人递来一叠黄纸:“娃,哭两声,哭两声你爹娘才找得到黄泉路。”
他却一滴泪也挤不出,只把木剑抱在怀里,像抱着最后一根火炭。
葬地选在乱坟岗,无主坑,连碑都没立。
土一锹一锹落下去,发出“扑、扑”的闷响。
邻居们填完土,拍拍手,陆续往回走,一路议论:
“崔家盐焗豆的锅还在,明天去撬回来,还能卖几个钱。”
“那口缸别抢,我早看上了。”
回家途中,有人拍拍崔寒的肩:
“娃,不行就来我家住,灶房还有半张草席。”
话说得敞亮,脚却一步不停,生怕被黏住。
崔寒低头看地,鞋尖早已磨破,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,像几粒冻枣。
他摇摇头,声音卡在喉咙里,挤出一句:“谢谢婶,我……看家。”
人都散了,巷口只剩风卷着纸钱打旋。
崔寒这才进屋,关门,插栓,背靠门板,慢慢滑坐下去。
先是干呕,像要把心肝吐出来,却只吐出几口酸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