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才是哭——不是哭,是嚎,像被踩住尾巴的狼崽,声音尖得刺破窗纸,惊起檐角一只老鸹。
他哭到喉咙渗血,哭到天黑透,哭到眼泪把前襟冻成硬甲,才渐渐收声。
夜里,他抱着木剑睡,剑身被血与泪浸出斑驳的黑花。
第二天鸡未叫,他就起身,踩着板凳,把够不着的灰网、蛛网一把撸下;把爹的盐焗豆锅刷得锃亮,倒扣在灶头;把娘做了一半的鞋样折好,压在枕头下。
天蒙蒙亮,他找出家里所有值钱:
爹的铜秤砣、娘的银簪子、半袋没用完的粗盐、三只缺口碗。
用一块蓝底白花包袱皮裹了,背在肩上,锁了门——锁是虚的,门板早已被踹裂,一推就倒。
当铺刚下板,伙计打着哈欠,眼皮半抬:
“小叫花,倒早。”
包袱摊开,伙计拿秤砣当破铜,把银簪子当“包银铅棍”,嘴里报着价:
“秤砣七文,簪子十二,碗三只共三文,盐——盐潮了,倒贴两文。”
崔寒站着,手指在袖筒里掐自己大腿,一声不吭。
掌柜的在帘后咳嗽一声,招伙计过去,低声骂:
“做孽!崔家的孤儿你也坑?”
遂自己踱出来,胖脸上堆一层笑纹:
“娃,莫听他的。秤砣我算你二十,簪子四十,碗嘛……碗给你六文,盐也给你六文,共——六十七文。再另加六文,图个六六大顺。”
他说着,从钱匣里数出铜子,墩得叮当响,顺手多排了两枚,又悄悄收回一枚。
伙计在旁撇嘴,小声嘟囔:“嘿,良心今儿个打烊早。”
崔寒把六十七文揣进怀里,又折回家,掏出炕洞里仅剩的两吊私房钱——钱绳磨得发白,像两条死蛇。
他先去马市,怯怯问最瘦那匹老马:
“多、多少钱?”
马倌斜眼:“两吊?买条马尾巴都不够!去去去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说罢,扬鞭,鞭梢擦过崔寒脸颊,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凛。
没有马,他便用草绳把木剑横绑在背上,徒步出城。
六年,十四岁,还是那根木剑,剑身早被汗水、雨水、血水浸成乌墨色,刃口磨得发亮,却仍是木头。
六年里,他睡过土地庙、破窑、坟窟窿;吃过观音土、馊饭、死狗腿;
被屠户拿刀背撵过,被乞儿头撕过头发,被道观小道士当“试剑桩”踢得吐血。
也曾跪过武馆门前三天三夜,馆主只丢下一句话:
“资质平平,骨头倒硬,可惜——我要的是徒弟,不是孝子。”
六年,他没遇见一个肯收他的良师,却把所有冷眼、讥笑、棍棒、刀背,都记进一本用盐水写的小册子——字迹干了看不见,一遇潮,就密密麻麻全显出来,像一条条重新裂开的伤口。
今夜,他宿在废弃山神庙,神龛供桌缺了腿,斜支在地上,像歪脖子判官。
月光从瓦缝漏下,正好落在那柄木剑,剑身泛出幽幽的水光。
崔寒盘腿坐在供桌前,把今天讨来的半块发霉锅巴掰成三份:
一份敬山神,一份敬爹娘,一份自己慢慢嚼。
嚼着嚼着,他忽然举剑,对着月光,凭空刺出一记——
“噗”一声,木剑断成两截,断口参差,像参差不齐的牙。
他捧着断剑,愣了半晌,忽地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
“木头就是木头……再磨,也磨不出钢。”
笑完,他把断剑插进火堆,看火苗一点点舔上去,像舔一张旧年的黄历。
火光照着他瘦削的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却映出两点倔强的亮。
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七文钱,排成一排,压在火堆旁的石块下——
“七文买火,一夜驱寒;明日太阳出来,我就往北。北边总有雪,雪能埋人,也能埋剑。”
庙外,北风卷着雪粒,噼里啪啦砸在破窗纸上,像无数细小的掌声,又像无数细小的嘲笑。
崔寒蜷在草堆里,把旧包袱皮蒙头,包袱角上,那朵蓝底白花被火烤得卷边,像一朵不肯凋谢的盐霜花。
夜愈深,风愈紧。
雪光映着庙门裂缝,像一把薄刃,悄悄把黑暗割开一道口子——
口子外,是更长的夜,还是微亮的晨,没人知道。
只有那孩子,在火堆将熄未熄时,轻轻说了一句梦话:
“娘,我再练一千次……就能杀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