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住了,风却更硬,像钝刀在骨面上来回刮。宁瑶把最后一条银白布条在崔寒臂上打了个俏皮的蝴蝶结,布尾随风一翘,活像只贪雪的小蝶。两人并肩坐在枯松下,身后山脊是保州北境的熊耳山,峦头像被巨斧劈出层层裂口,裸岩黑得发亮,与雪线齐腰处,一排排古松被风压弯,枝条朝同一方向斜指,像千军万马正俯冲而下。
沉默许久,宁瑶先开口,声音夹在风里,脆生生的:喂,拿木剑的——方才你说,官兵杀了你爹娘?
崔寒捏了把雪塞进嘴里,冰碴子咬得咯吱响,少年侧脸被寒风削得愈发尖削,喉结上下滚动:六年前,通州失陷,三个醉兵闯进我家……短短几句,像钝刀割肉,血都冻在刃上,……我娘当晚上吊。我想报仇,可六年走遍州县,没一家武行肯收我。拿这?他拍拍怀中断剑,苦笑,去跟金军拼命?
宁瑶眨眨眼,银花冠下的细辫被风吹得乱颤。她忽然伸手,啪地拍在少年肩上:我教你!苗拳、苗棍、苗毒、解毒,还有环刀术——学不学?
少年眸子倏地亮起,黑得映雪:真的?
宁瑶古灵精怪地转了下眼珠,侧过身,手指点点自己肩头:看你表现——本姑娘肩膀酸,哎呀,好难受。
崔寒立刻起身,冻得通红的手掌覆在她肩头,小心捏揉。宁瑶舒服地眯起眼,嘴里却不停,把苗拳心法、肩肘发力、冲步换气一股脑儿倒出。说罢起身,杏红裙摆在雪面扫出个圆:看好了!
她身形一展,银饰叮当作响,拳出如羚羊挂角,肘起似犀角分水,脚下碎步踏雪无痕,一套拳打完,雪地上只留下浅浅几点印子,像飞鸟掠过湖面。她收势,鼻尖沁出细汗,冲少年抬抬下巴:来,试一遍。
崔寒学着抬肩提肘,刚出两式,宁瑶便喊停:肩!肩!肘没力,要把全身劲射出去——再来!少年照做,仍不得要领。宁瑶叉腰叹气:榆木脑袋!先赶路,路上慢慢磨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熊耳山阳坡下行。傍晚时分,天色像被墨汁逐层染透,雪粒又开始飘。山脚处几间废弃农舍,泥墙半塌,屋顶露出黑椽子,像巨兽嶙峋的肋骨。炊烟早冷,但墙角却铺着新鲜甘草,灰烬里尚有火星,显是昨夜有人歇脚。
宁瑶蹲下,银冠前倾,目光落在泥地一处极细的孔洞上。她伸指一探,拈起一物——三寸金针,在火光里闪出幽蓝。崔寒凑近,眉梢带雪:金针?
宁瑶抛了抛那根针,银镯碰击叮叮脆响:听说过金针客么?竹笛、玄袍、屠村为书、杀官护孤——用的就是这东西。她抬眼环顾破屋,嘴角一撇,他在这儿练过暗器,苗家回风柳叶的手法,却被他拿去行什么侠。
少年愕然:他也是苗人?
嗯,拜过蚩尤祖师的。宁瑶把金针收进鹿皮囊,声音低了一度,师门有誓,不得外传。他倒好,满江湖显摆。
火堆生起,火苗舔着湿柴,发出噼啪抗议。崔寒掏出三块野山药,埋进火底,拍拍手上的灰:先祭五脏庙,再学艺。火光映他少年轮廓,睫毛投下细影,鼻尖被热气蒸得发红。
夜深,屋外山风掠过残窗,像巨兽低吼。宁瑶蜷在甘草铺,杏红裙角盖住鹿皮靴,银饰随呼吸轻晃;崔寒倚火而眠,怀里抱着那半截木剑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尚带稚气的眉心却锁成川字。
次日踏雪再行,中午至一处背风水塘。塘面结着薄冰,岸边苇花被风压弯,像一群体态纤细的雪鹤。两人掬水洗脸,冰凉刺骨,宁瑶却玩心大起,扬手泼向崔寒,水花在日头下闪成碎银。少年一愣,随即笑着反击,两人衣衫尽湿,也笑得尽湿。
火堆再点,宁瑶支起细竹架晾衣,嘴里仍念拳诀:肘如枪,肩如帆,腰如轴——记住了?崔寒嗯嗯点头,手里却挥棍叉鱼,不多时叉上两条尺许长的鲫鱼,刮鳞去肚,架火便烤,鱼油滴落,火苗噗地窜高。
午后进城。保州地处南北通衢,虽近雪线,却人声鼎沸。城门洞青砖被车马磨得发亮,守卒裹着暗红棉袍,呵气成雾。街衢两侧,酒帘迎风,市声如潮——
热酪——新熬的酥酪——
易州鏊子——刚出炉的胡饼!
贩夫走卒穿褐袄、戴毡帽,鼻尖冻得通红;几队骆驼自南门入,铜铃叮当,驮着盐包、毛皮,蹄下溅起黑泥。高楼上,有锦衣公子倚栏赏雪,白狐裘覆肩,手炉里檀香青烟袅袅。
宁瑶与崔寒混在人流,一个杏红苗裙配银铃,一个青布棉衣背断剑,引得行人频频侧目。宁瑶却毫不在意,边走边踢踏积雪,银饰叮当作响,像给街市添了架小鼓。
拐进后街,忽被一中年男子拦下。那人绸面棉袍,外罩玄缎比甲,手里转着两个铁球,眼底精光滴溜转,打量他们几眼,堆笑拱手:两位少侠,可否借一步说话?
他凑近两步,压低声音:后街有个寡妇,收了我彩礼却不肯做妾。二位替我出口气,银子好说。
宁瑶眼尾一挑,银花冠下的细辫跟着一翘,忽地抬脚——砰地踢在那人膝弯,铁球脱手滚进雪泥。她叉腰娇喝:替天行道!滚——
那人抱腿痛呼,周围行人哄笑。宁瑶扯住崔寒手腕,银铃脆响,两人一溜烟钻进人潮,背影被雪色与市声吞没,像一对快活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