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山深夜,雪气未散,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地面。
崔寒盘膝而坐,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《飞云走》,纸页边被夜露洇出淡淡的云纹——不是残册,页页俱全,只是年头久了,黄得像被岁月拿茶汁泡过。依图行气——意守丹田三周,猛地鼓腹,一股暖流“腾”地窜向尾闾,分岔入双腿。他只觉膝盖一热,脚底涌泉穴似有两团火,跃跃欲飞。宁瑶单手环胸,另一只手掐着银鞭柄,口中时不时提点:
“气别冲太猛,像跳水,先松再弹——对,就这样!”
两个时辰后,崔寒睁眼,眸子亮得吓人,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。宁瑶却抬手打散他的气:“好了,武功不是一夜砌成的。先歇。”
她拨旺火堆,火光映得她银花冠闪闪,像一树细雪里突然盛开的红杏。她随口道:“世间功夫,无论苗拳还是少林,都得靠内功催动。上乘内功是门派的命根子,谁肯轻易示人?我练的‘缠丝蛊息’只适合女子,你若遇上上乘心法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锋锐,“不惜代价也要拿下。”
崔寒抱膝,眉心微蹙:“若代价是杀人放火、滥伤无辜,那不是我心中的侠。”
宁瑶轻笑,拨得火星四溅:“大侠?大侠也是人。心情好救几个,心情不好杀几个——江湖常态。”
少年抬眼,眸里燃着火:“那我偏要做个真侠——为国为民,斩狗官、杀恶霸。”
“好。”宁瑶把柴一扔,“记住你今天的话。”
话音方落,林外一声枯枝断脆响。一个灰袍老僧缓步而出,月华落在他肩头,像给他镀了一层银霜。老僧须眉皆白,眉心一道竖纹深如刀刻,单手立掌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势——看不出轻功,也看不出内力,只让人觉得:他若抬脚,山就得让路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声音低沉,却稳稳压过山风,“老衲静瞿。适闻小施主愿为百姓仗剑,特来结缘。”
崔寒抱拳还礼,宁瑶却被一枚飞石点穴,顿时僵立。少年大惊:“和尚,为何制我朋友?”
静瞿温声一笑,眼角褶子像远山淡影:“女施主口快,恐扰我二人说话。”他自怀里取出一本半旧册子,黄纸暗红丝线,“《洗髓经》下卷,内载‘小天星掌’。上下卷本是一体,若再得上卷,可内外兼修。今日赠与施主,盼你秉持侠念,莫负初心。”
崔寒双手接过,静瞿已转身,灰袍微动,人似被夜色吞没,连脚印都没留一个。片刻,宁瑶穴道自解,跳脚大骂:“净瞿那妖僧!喝酒吃肉逛窑子,当年为个风尘女子屠过半城——我看看他有没有下套!”
她抢过册子,哗哗翻检,银铃因气愤乱响。崔寒蹲火边,挠头:“我看他挺慈祥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!”宁瑶瞪他,“武林里,为红颜一掷千金的疯子多了去!——书无毒,收好。”她忽又想起什么,抬手给少年后脑一巴掌,“以后敢学他们逛窑子,我打死你!”
崔寒捂头嘀咕:“我又没逛……”
“少废话!练拳练刀!”
火光再起。崔寒拔刀,玄色长袍下摆扎进腰带,刀环仓啷震响。他踏中宫、转偏锋,一式风卷苗山劈出,刀光带着火尾,把夜色劈成两半。拳随刀走,肘击如角,膝撞似锤,落叶被劲风卷起,围着他旋转。少年汗如雨下,却越打越快,刀光拳影连成一片银瀑。
宁瑶倚树抱臂,嘴角不自觉上扬,又低声自语:我不会真喜欢上这榆木脑袋了吧?不可能不可能……她摇摇头,朗声指点:肘再高一点!腰劲别散——好!
待少年收势,她抛去水囊,似漫不经心开口:
苗毒里,最有趣是‘三步倒’。原料?简单——断肠草、雪上一枝蒿,再加金蚕粪。三味同捣,用你自己的唾沫调膏,涂在箭镞。射兽,兽三步倒地;射人,人三息脉停。解药也简单……——记住了?
她抬眼,火光映在瞳仁里,像两粒跳动的毒花,却又带着笑:用毒是为救人还是杀人,全看这里。她伸指,轻轻点点少年胸口,侠字怎么写,得你自己落笔。
山风半夜就停了,炭山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枯枝上的声音。
崔寒休息了一会继续练。
山风半夜就停了,炭山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枯枝上的声音。
宁瑶蜷在火堆另一侧,鹿皮靴蹬着半截树根,银冠摘下来垫在颈后,却怎么阖眼都睡不着。她侧过身,看十步外那少年——崔寒仍保持着马步,一拳一拳空击,汗珠被月色镀上一层银壳,顺着下巴滴进玄色衣领,悄无声息。
“疯了……”她低低骂一句,把脸埋进臂弯,又忍不住抬眼,“榆木脑袋,练这么狠做什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