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色刚亮，炭山山脊还笼着淡青雾气。宁瑶把棍梢往雪地里一点，溅起碎玉般的冰屑：“点、劈、扫、戳——四字真诀，一步一戳，刀棍合一，记住没？”她身形蓦地展开，之字步连环三折，棍影拖出长长银线，如一条出洞的毒龙。崔寒提刀紧随，刀背磕棍，“当”一声脆响，震落松针无数。两人就这般边打边教，脚下生风，二十里雪路一晃而过。
正午前，登州城已在望。海港吹来的咸风把城楼旗帜拂得猎猎作响，城门洞开，商贩鱼贯。街两旁是青砖木檐的铺面：前挑高幌，后堆货箱，咸鱼、海货、香药、柴炭分市而列。番商裹着白头巾，赤足踩地“哒哒”响，脚踝刺着青蓝花纹；杂耍艺人喷火如龙，银枪刺喉，“锵”一声脆响，围者轰然叫好。宁瑶左手提棍，右手拽着崔寒袖口，银冠在人群里晃出一条晃眼的红浪。
忽然一声“抓贼啊！”——像利刃划破绸帛。屋脊上，一道瘦小身影疾掠而过，瓦片被他蹬得“喀喀”脆响；底下一青衫女子扶膝狂喘。崔寒眸光一凛，丹田气转，脚尖点地——“飞云走”骤起。青影一闪，他已翻上高墙，袍角逆风展开，像一面玄旗猎猎。百姓昂首，只见少年足尖点瓦，瓦不碎、尘不扬，人却掠出三丈，直追那贼影而去。
宁瑶顿足，银鞭一甩，也跃上檐角，嘴里嘟囔：“臭小子，又逞能！”
小贼身形灵活，专钻窄巷，忽地一个“鹞子翻身”跃下屋脊，反手抓住一名卖花女，雪亮短刀架上人质脖颈：“再近一步，血溅当场！”巷口阳光被高墙截断，只余一线，刀锋在那线光里森寒逼人。
崔寒飘身落下，足尖点地无声，挡在巷口。晨光照着他玄色长袍，领口银线飞鹰熠熠生辉。他抬手示停，声音仍带少年稚气，却稳：“放了她，我让你十息逃走。”
小贼狞笑：“官府都不管，你逞哪门子英雄？——瞧你轻功不错，不如跟我混，有酒有肉有女人！”
崔寒不答，倏地箭步上前，左臂外格“啪”地震开刀锋，右拳钉形直取面门，“砰”一声脆响，小贼鼻血长流，眼前金星乱冒。他顺势拉过人质，抬膝撞腹，擂阴捶紧随，“当啷”短刀落地。小贼惨嚎抱腹，仍不死心，一脚撩阴，借后空翻欲逃。崔寒“之”字步斜抢，如影随形，抓住对方后领，小贼反手一刀刺出，刀尖擦着少年脖颈掠过，寒气沁肤。崔寒侧身让刃，肘尖“盘龙”猛撞心窝，小贼气息一滞，被少年拿住手腕反拧，跪地求饶：“大侠饶命！上有八十老母，下有……”
崔寒接过钱袋，宁瑶坐在檐角晃腿，银鞭轻击瓦面：“飞天大侠，别信他鬼话，斩草不除根，麻烦在后头。”
崔寒抬头一笑：“抢些碎银，罪不至死。”话音未落，小贼已借机翻滚，遁入人群。失主这才赶到，宁瑶从钱袋里捏出五枚铜钱，塞给女子当“抓贼费”，又顺手买了两个加肉烧饼，把剩下的四枚花得干干净净。崔寒一路嘟囔“行侠不该收钱”，被宁瑶用烧饼堵了嘴：“先填饱肚子，再谈清高！”
日影西斜，两人投宿“儒风客栈”。木梯狭窄，楼板“吱呀”作响；楼上迎面奔下两名兵士，铁甲铿锵，神色匆匆。崔寒肩撞甲叶，顺手一摸，一只沉甸甸钱袋到手。兵士下楼远去，他掂了掂，低声坏笑：“六十两，明日买马。”宁瑶翻个白眼，推门进房，银铃余音未绝。
夜半三更，崔寒正躺在床上数银子，忽听隔壁“小贼站住！”——宁瑶呼喝。他破窗而出，飞云走提至十成，只见屋脊上宁瑶紧追一道黑影，银鞭破空“啪啪”作响。崔寒提气追赶，脚尖点瓦如蜻蜓点水，瓦片不碎，人却掠出十丈，直追那贼影而去。深巷里灯火全无，两边高墙夹道，黑影倏然不见，却闪出十几条持刀汉子，将二人团团围住——正是白日小贼搬来的救兵。
“大哥，就是他俩坏了我的事！”瘦小贼躲在人后叫嚣。
宁瑶撇嘴：“让你别多管闲事，因果来了吧？这几个人不好对付，一会我挡着，你快跑——”
“跑”字未落，崔寒已如离弦之箭冲出。他脚步“之”字斜抢，左手外格，右掌缘横劈咽喉，一击倒地；背后被人拦腰抱住，他左足急插敌胯，旋身盘肘，空窗穴遭撞，敌人仰面翻倒；反手钉拳直崩心窝，凸点击骨，应声断响。少年拳如骤雨，刀光里闪转腾挪，宁瑶银鞭卷起道道白练，鞭梢抽在火把上，火星四溅，照得巷内人影乱晃。
寡不敌众之际，忽听“嗖嗖”破空——数道金丝流光自高墙外激射而至，每针精准贯肩，五六人惨呼倒地。余众骇然抬头：墙头立着一位白衣人，衣袂随风猎猎，腰间青竹笛在月光下泛着幽碧。他足尖一点瓦脊，身形飘若片羽，转瞬掠至巷口，落地无声，只震起几星微尘。
“金针客！”有人惊叫，声音发颤。十几条汉子顷刻鸟兽散，只留伤者哀号。
白衣人转身，二十七八岁年纪，面如冠玉，目若寒星，鬓边几缕碎发随风轻扬。他望定宁瑶，笑意温雅：“哈哈，小瑶儿，都长这么大了……”
宁瑶收鞭，鼻尖轻皱：“半个叔叔，你来得倒及时。”回头朝崔寒挥手，“你先回客栈，我同他有话聊。”
崔寒虽疑，仍抱拳告退，脚尖一点，飞云走展开，人如轻烟掠上屋脊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巷内只余火把一个，光影摇晃。金针客抬手替宁瑶扶正银冠，语气忽然低肃：“族里传信，圣女该回山了，你偷跑出来半年，长老们很急。”
宁瑶撇嘴，背着手踢石子：“我才不要！中原这么好玩，我要闯荡江湖。”她眼珠一转，伸手，“要不你借我点盘缠？三万两，银票。”
金针客失笑，白衣轻荡，竹笛在指尖一转：“三万两买自由？好，叔叔给你。”他从袖中抽出一沓官票，灯影里一晃，“但江湖险恶，记得别让人骗了去。”
宁瑶接过，凑上去神秘兮兮：“那你也别告密，就说没见过我。”
白衣人屈指弹她额头：“成交。不过——”他望向崔寒离去的方向，似笑非笑，“那小子根骨不错，你若喜欢，就带回山让长老们瞧瞧。”
“谁、谁喜欢了！”宁瑶耳尖通红，银铃乱响，转身跑向巷口，背影像一簇跳动的火苗，“江湖路远，叔叔保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