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霁,镇口的老槐树垂着冰溜,像一树倒挂的银剑。崔寒与宁瑶控马入镇,蹄铁踏在青石板上,“嗒嗒”声惊破寒雾。早市刚起,蒸笼的白气与百姓的呵气混在一处,像一口看不见的大锅在煮着人间。
便在此时,一声尖锐的嗤笑划破烟火气——
“小娘皮,卖身葬父?爷给你一口薄棺,你今晚就陪爷暖脚!”
槐树旁,一个穿皂色短褂、腰系铜钉带的混混正用马鞭挑起姑娘的下颌。姑娘约莫十七八岁,粗布孝服洗得发白,膝盖跪在雪里,已浸出两团深痕。颈间木牌被麻绳勒得发红,上头八字血书——“卖身葬母,价银十两”。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截薄棺板,指节因用力而发青,却愣是没掉一滴泪。
崔寒眸色一沉,缰绳往宁瑶手里一抛,人如离弦之箭。混混只觉眼前青影一闪,手腕便被铁钳箍住。那是一只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,骨节因怒而泛白。
“哎呦——”混混疼得躬身,马鞭落地,雪里溅出一点黑泥。
宁瑶勒马,银铃叮当,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。“总是这么冲动。”她咕哝一句,却仍翻身而下,斗篷一扬,露出腰间苗刀。刀未出鞘,杀意已如北风割面。
混混见来了硬茬,脚踝一转欲踢崔寒胫骨,崔寒抢先半步,靴尖一点,“咔”一声轻响,混混已单膝跪雪。他抬头,对上崔寒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澄澈却燃着火的眸子,映着雪光,像两口盛满烈酒的井。
“这位少侠,”混混抱拳,嘴角抽搐,“为何阻我?”
“替天行道。”崔寒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滚。”
混混咬牙,目光掠过宁瑶,在她袖口银纹上停了一瞬,似认出苗疆图腾,脸色骤变,连滚带爬窜入巷口,雪地上拖出一道湿痕。
崔寒俯身,将仅剩的五两碎银放入姑娘掌心。银子带着他掌心的温度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姑娘一颤。
“等我葬了母亲,再回来伺候恩公。”她磕头,额头触雪,发出闷响。
“好好活着就行。”崔寒翻身上马,背影像一柄收鞘的剑,干脆利落,不留余地。
宁瑶侧目,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一点雪,雪里映着一点红——那是他方才怒极时咬破的下唇。她没说话,只把缰绳丢回给他,两人并肩往镇里走。雪雾缭绕,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不肯相交却又并肩的河流。
客栈门楣斑驳,“萊福”二字被雨水泡得发胀,像两只浮肿的眼。店里卖的是糙米粥、咸菜疙瘩、黍米饼。崔寒把三张饼卷成一卷,蘸辣酱,三口并两口。宁瑶用匕首削着烧鸡,鸡油顺着刃口滴在饼上,她推给他:“多吃点,下一顿不定什么时候。”
窗外阳光稀薄,照得她耳垂上的银蝶几乎透明。崔寒低头啃饼,嘴角沾一粒芝麻,她伸手抹掉,指尖冰凉,他却觉得滚烫。
界石镇比葛家镇小,却因地处咽喉,戏园倒比客栈多。二人牵马过市,远远听见锣鼓点子——
“目连救母”正演到“过奈何桥”。台上目连僧披大红袈裟,脚踏高跷,一个鹞子翻身,纸钱漫天。台下百姓屏息,孩子骑在爹脖梗上,嘴里含着糖葫芦,亮晶晶的糖霜被呵气蒸出一层雾。
崔寒仰头,目光追随着目连手中九环锡杖,忽然低声:“若我娘还在,有人救她出地狱,我便是磕穿头也甘愿。”
宁瑶侧头看他。少年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边,睫毛在颧骨投下细碎的影,像一排小扇子。她伸手,在斗篷下轻轻握住他腕子,指尖在他脉门上停了一瞬——那里跳得急而乱,像戏台上的鼓点。
“走吧,”她松开手,“昆嵛山还远。”
山口风硬,像千万根银针往骨缝里扎。两人弃马徒步,雪没过脚踝,每一步都发出“咯吱”哀鸣。及至山巅,已是亥时,月轮圆满,清辉万丈,照得雪原如一片静止的浪。
宁瑶解下酒囊,仰头灌一口,递给他:“苗疆的‘火烧喉’,一口下去,能热到脚趾。”
崔寒喝得太急,呛得咳嗽,眼泪都出来,却笑:“好酒!”
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半截木剑——剑身被火烤得焦黑,只余剑柄一道浅浅弧度,像月牙的残骸。
“我爹留下的。”他指腹摩挲焦痕。
少年跪在雪里,用匕首掘坑,把木剑埋入冻土,又覆上一层新雪。雪上压一块青石,石面刻“崔门”两字,笔力稚嫩,却一笔一画,像用尽了全部力气。
宁瑶站在他身后,银饰被月光洗得发亮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连一块木剑都没留下。苗疆打仗,寨子烧成灰,我只记得她把我塞进枯井,盖子盖上,黑得跟地狱一样。”
两人并肩坐在青石旁,酒囊传递,谁也没再说话。雪雾升腾,星辰似被冻住,天地间只剩风声与心跳。
月过中天,风忽转利。崔寒梦中听见女子呼救,像冰下裂帛,尖锐而绝望。他与宁瑶同时睁眼,刀与苗刀已出鞘,雪光映刃,寒芒暴涨。
山道尽头,十几名女子跌跌撞撞奔来,孝服、襦裙、绫罗俱被撕得褴褛,发髻散乱,雪里奔逃,像一群被狼驱赶的鹤。她们身后,二十余条黑影一字排开,夜行衣紧裹,袖口银线螭龙翻飞,在月光下闪出鳞甲般的冷辉。
为首一人,面罩黑巾,只露双眼——那瞳孔竟呈竖缝,像蛇。他手中链刀拖地,环扣碰撞,发出“哗啷啷”催命节奏。
“神龙门办事,”蛇眼男子声音嘶嘶,“闲人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