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寒横刀，青衫被山风灌满，猎猎如旗。“滚不了。”他轻声道，脚下却半步不退。
宁瑶笑，舌尖舔过刀背，尝到铁锈与雪水的腥甜：“正好，新仇旧账一起算。”
蛇眼男子一挥手，二十余人扇形散开，链刀、峨眉刺、钩镰、短弩在月下一字排开，兵刃泛出的光像一面黑镜。
崔寒先动。他足尖一点，身形如鹰扑兔，苗刀划出一道银弧，直取蛇眼。刀未至，刀风已削起一蓬雪雾，雾里藏刀，刀刀夺命。蛇眼链刀一抖，铁链“哗”地缠上苗刀，火星四溅。两人较力，链环与刀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，竟在静夜里炸出一溜电光。
另一边，宁瑶已掠入敌阵。她身法诡谲，像雪里的一道青烟，苗刀反握，刀背贴臂，每一次出手皆从不可思议的角度——腋下、肋缝、胯骨，刀光一闪，便有一人捂着喷血的腕子退下。她袖口银铃叮叮，铃声与惨叫混在一处，竟奏出诡异节拍。
一名黑衣人绕后，短弩“咻”地射出三矢。宁瑶听风辨位，腰身后仰，整个人弯成一道桥，箭矢贴着面门掠过，带走她鬓边一缕青丝。她顺势倒翻，苗刀脱手飞出，正中弩手咽喉，刀尾犹自颤鸣。她赤手空拳落地，顺手抄起对方峨眉刺，双刺在手，人如陀螺杀入人群，所过之处，血珠溅在雪上，像点点寒梅怒放。
崔寒与蛇眼已斗至三十招外。蛇眼链刀忽地一抖，刀头竟“咔”地弹出倒钩，直挂崔寒肩井。崔寒侧身避过，倒钩仍撕破青衫，带起一片血雾。血落在雪上，像撒了一把红豆。他借势滚倒，苗刀插地，身形弹起，一记“回风扫叶”直取蛇眼下盘。蛇眼腾身跃起，链刀在空中“哗”地抖直，竟如长枪般刺向崔寒胸口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宁瑶掠至，苗刀横挡，“当”一声巨响，链刀被震得倒卷回去，蛇眼虎口迸血。宁瑶却被震得连退三步，脚尖在雪里犁出两道深沟。她咧嘴笑，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，在下巴凝成一粒红珠。
“谢了。”崔寒喘息，两人背靠着背，刀锋向外，形成一个圆。圆心，是十几名瑟瑟发抖的女子；圆周，是剩余十余名黑衣人，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，血温融雪，冒出一缕缕白气。
蛇眼抬手，剩余黑衣人忽地后撤三步，同时从背后解下一截黑筒——竟是一排手弩！弩槽里蓝幽幽的，显是淬毒。
“十息，”蛇眼嘶声道，“让开，或死。”
崔寒与宁瑶对视一眼，在彼此眼里看见同样的决绝。他们同时大笑，笑声被山风撕得七零八落，却惊起远处宿鸟，“扑啦啦”飞向月宫。
“一。”崔寒数。
他忽地扯下外衫，青衫在内力震荡下碎成数片，如青蝶四散。碎片掩住他身形，他贴地掠出，苗刀舞成一片银光，直取弩阵左翼。
“二。”宁瑶数。
她双刺交击，身形拔地而起，竟在空中连踏三步——苗疆“踏云步”！峨眉刺脱手飞出，化作两道银电，直插弩阵右翼。她本人却如苍鹰搏兔，扑向蛇眼，指尖寒光一闪，一枚牛毛细针已射向对方瞳孔。
“三——”
弩机扳动，毒矢如雨。崔寒刀光织成一道银网，网中“叮叮当当”脆响不断，毒矢被磕得四散，却仍有漏网之鱼。一枚毒矢擦过他臂弯，血线瞬间发黑。他眼前一黑，却咬牙，刀势更狂，竟以身为盾，挡在众女之前。
宁瑶的细针被蛇眼侧头避过，仍在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线，血呈黑色——针亦淬毒！蛇眼怒吼，链刀狂舞，如黑龙腾空。宁瑶不闪不避，竟迎刀而上，在链刀即将缠颈的一瞬，忽地矮身滑铲，苗刀自下而上，直挑蛇眼胯骨。刀尖入肉，“噗”一声闷响，蛇眼惨嚎，链刀脱手飞出，在半空“哗”地缠住一根枯枝，竟将碗口粗的树枝“咔嚓”绞断！
与此同时，剩余黑衣人已弃弩拔刀，蜂拥而上。崔寒中毒，身形渐滞，左肩又中一刀，血染半边青衫。他却越战越勇，苗刀竟脱手飞出，贯穿一名敌人胸口，他赤手空拳迎上，夺过一柄短斧，反手一撩，又一人胸骨尽碎，吐血倒飞。
宁瑶亦多处负伤，右腿被钩镰划开一道长口，皮肉翻卷，血透裤管。她杀得性起，竟以伤腿为轴，身形旋转，苗刀划出一道圆满银弧，三名黑衣人同时捂喉倒地，血如喷泉，染红半空雪雾。
蛇眼毒发，瞳孔扩散，却狞笑一声，忽地吹出一声尖哨。剩余七八名黑衣人同时后撤，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点燃后掷向四周——火折子落地，“轰”地炸出一片火海，原来雪下早埋了火油！火势借风，瞬间席卷山巅，枯草、枯枝“噼啪”作响，火舌如龙，直扑众人。
崔寒中毒已深，眼前发黑，却仍踉跄挡在众女之前，用最后力气劈断一根燃烧枯木，火星四溅。宁瑶掠至他身边，一把扶住他臂弯，两人对视，在彼此脸上看见烟熏火燎的狼狈，却同时笑出声。
“看来，”崔寒喘息，“真要葬在这儿了。”
“可惜，”宁瑶抬手，替他拭去颊边血痕，“还没收你当徒弟。”
火舌逼近，热浪灼面。蛇眼在火场外踉跄后退，发出最后嘶笑：“一起死吧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他身后雪地里忽地弹起一道黑影——是那埋木剑的青石！崔寒在埋剑时，竟在雪下暗藏了一根枯藤，一端系石，一端藏在自己袖中。此刻他猛地一拉，青石飞起，正中蛇眼后脑，“噗”一声闷响，蛇眼眼珠凸出，身形前扑，竟一头栽入火海，火舌一卷，瞬成火人，惨嚎声刺破夜空。
火场中，宁瑶忽地抱住崔寒，两人就势滚倒，沿着山崖边缘一路翻滚。身后火海咆哮，追兵竟不敢靠近。滚至崖边，宁瑶忽地一脚蹬在崔寒胸口，将他踹向崖下一块凸岩，自己却被反作用力震得向后仰倒——
“崔寒——好好活着——”
她声音被山风撕碎，像一片雪，坠入深渊。黑衣人追至崖边，火光映出他们狰狞的脸，却只见深渊下风雪怒号，白茫茫一片，哪有半分人影？
崔寒毒发、力竭，最后映入眼帘的，是宁瑶坠崖时仍对他笑的侧脸——那笑像雪里怒放的红梅，灼得他眼眶生疼。他伸手，却只抓住一把空风雪。黑暗如潮水涌来，他头一歪，昏死过去。
火光中，剩余黑衣人骂骂咧咧，将众女驱赶下山。雪地上，只留下两道深沟——一道是崔寒被拖走时，靴底犁出的痕迹；一道是宁瑶坠崖前，苗刀插地划出的长痕。两道痕迹并行，却终被新雪覆盖，像两条被岁月抹去的泪痕。
月，仍圆。风，仍冷。昆嵛山巅，火渐熄，雪复落，像一场盛大的白葬，把今夜所有的血与笑、生与死、情与义，一并埋入亘古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