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城西街,夜不过亥时,却早已灯火成河。
亭台楼阁飞檐串满红灯,灯罩描金,暖黄的光泼在青石板街面,像给地也镀一层轻软绸缎。
楼上半倚的,是穿各色清凉衫子的女子——
-波斯来的胡姬,鬈发如檀,金链缠腰,一扭一动,链上铃铛碎响;
-江南瘦马,罗衫薄到透光,肩披鲛绡,胸前一抹水红兜肚,绣并蒂莲;
-北地胭脂,雪肤高个,穿貂尾抹胸,长腿踏着麂皮靴,靴口插短匕首,笑里也带寒。
街北一条暗溪,水来自护城,却被人用灯船铺满。巴掌大的并蒂莲灯托着杯口粗的蜡烛,一盏盏漂过,灯影摇碎,映出花船里怀抱琵琶的波斯女。
她金发半掩,额心点朱,指挑四弦,声如玉珠滚盘——
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……”
曲声未落,岸边已有人往水里掷金银,叮叮当当,像下一场急雨。
崔寒牵着枣红马,背着无锋剑,走在软红十丈里。
他一身粗布青衫,洗得发白,与身边锦绣成堆格格不入。少年眼睛东瞄西瞥,鼻尖沁汗——生平第一次踏进烟花地,连呼吸都带着甜腻香味,熏得他心跳擂鼓。
忽而,一只软若无骨的手搭上他臂弯。
“小弟弟,一个人?”
声音像掺了蜜的温水,顺着耳廓往里灌。
崔寒回头,只见粉纱扑面,纱里裹着一具玲珑身骨。
女子——
-年约二十,鹅蛋脸,樱唇点绛;
-眉细而弯,尾端用螺子黛轻挑,带出三分狐意;
-薄纱裙外,仅抹胸与亵裤,雪色抹胸绣折枝梅,边缘勒得胸脯几欲破帛而出;
-腕上金镯嵌猫眼,举手投足,幽香随之,似夜来香合着檀麝,熏得崔寒耳尖瞬间通红。
“我……我没钱。”他结巴,想抽手,却被女子更紧地揽住,袖子贴着软腻肌肤,像陷进云里。
“姐姐又不吃人,害羞什么?”女子轻笑,吐气如兰。
恰在此时,楼上传来一声朗笑——
“楼下可是崔寒,崔兄弟?”
崔寒如获大赦,仰头望去。
二楼朱栏后,倚着个青年——
-二十六七,身形高颀,肩背却宽;
-小麦肤色,眉浓若刀,眼窝微陷,眸光带着苗人特有的亮;
-着靛蓝苗绣对襟短衫,银扣闪亮,颈挂拇指粗银圈,圈上坠小小毒蛊铃;
-左右各拥一名胡姬,雪肌花貌,他却笑得疏朗,齿白整齐,像山巅晒透的日光。
“宁瑶的大哥,宁轩。”青年自报姓名,声音带着笑涡,“上来坐坐,早晚一家人,客气什么!”
粉纱女子识趣松手,冲崔寒眨眨眼,退入人群。
崔寒被半推半挽上楼,木地板在脚下吱呀,像一声声调笑。屋内锦幄低垂,熏炉飘青烟,案上已摆满琥珀酒、玛瑙杯。
宁轩挥退女伴,亲自斟酒:“崔兄弟,宁瑶那丫头为你受伤,回家日日记挂,画了你一摞画像。今日见真人,果真俊朗——来,干!”
瓷盅相碰,脆声未绝,他已仰头饮尽。
崔寒不好推,连陪三杯。酒是西域葡萄酿,入口甘,后劲却如暗火,一路烧到丹田。三十杯下肚,少年眼神已飘,耳根红得透明。
窗外灯船过,琵琶声续续。
宁轩击掌:“美景当前,无诗怎行?崔兄弟,来一首!”
胡姬捧来纸笔,墨用胭脂调,红艳欲滴。
崔寒扶着窗棂起身,夜风灌袖,酒意翻涌。他提笔,腕走龙蛇,墨洒如雪——
寒川沥沥,谁把孤魂轻掷?
败瓦堆萤,佛面无灯,
影对残僧,一臂枯藤络。
鼠声啾啾,嚼我旧时名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