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。家家户户炊烟升起,但人们吃完饭并未如常歇息,而是陆续往村口聚集。男人们扛着条凳,女人们提着篮子,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闹,气氛有种压抑的兴奋。
杨晨借口“头疼好些了,想看看热闹”,跟着原主的母亲出了门。妇人一路忧心忡忡,反复叮嘱:“看看就回,千万别往前挤,千万别说话。”
村口空地上已搭起简易的木台,台上铺着红布——那红色很暗,在暮色中近似褐黑。三尊较小的神像被从庙里请出,供奉在台上,长明灯摆在两侧。
庙祝是个干瘦的老者,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头戴混元巾,手持拂尘,站在台前闭目养神。李二狗跟在他身后,忙前忙后。
天光彻底暗下时,村民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有人点起火把,插在木台四周。跳跃的火光将神像的脸映得明暗不定,那些泥塑的眉眼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俯视着众生。
庙祝睁眼,拂尘一扬。
全场瞬间安静。
“吉时已至——”他拉长声音,音调古怪,像是吟唱又像是念咒,“恭请三相神显圣,佑我一方净土,涤浊扬清——”
村民齐刷刷跪下。杨晨被母亲拉着跪下,膝盖磕在土石上生疼。他偷眼观察,发现所有人额头触地,姿态虔诚到近乎恐惧。
庙祝开始念诵祭文。那语言杨晨只能听懂三四成,混杂着大量晦涩的音节。但他的历史学训练发挥了作用——他从那些破碎的语句里,捕捉到了熟悉的“结构”。
这不是原创的祭文。它的句式框架、修辞手法,与东汉时期流行的“青词”高度相似。青词是道教祭祀时上奏天神的表章,格式严谨,用词典雅。而此刻庙祝所念,像是……有人把一篇正统青词打乱,掺入大量无意义的呓语,再勉强拼凑起来。
就像一幅名画被撕碎,又用劣质胶水胡乱粘合。
念诵持续了约一刻钟。结束时,庙祝从李二狗手中接过一只活鸡,手起刀落,鸡血洒在神像前的铜盆里。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“献牲已毕,诸神悦纳。”庙祝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今有信众王三,心存疑窦,亵渎神史,当受净火涤心——”
两个壮汉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上了木台。那男人五十来岁,瘦骨嶙峋,嘴里塞着破布,眼神绝望。
杨晨浑身一僵。他认识这张脸——是王瞎子。白天母亲提过的,为他解围的王瞎子。
“王三多次妄言,称三相神本为‘四御’所化,散布逆史邪说。”庙祝厉声道,“今依神律,施以净火,焚其妄念,正本清源!”
村民中传来压抑的骚动,但无人敢出声。
李二狗举起一支特制的火把——那火焰不是寻常的橙红色,而是泛着诡异的青白,燃烧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他将火把凑近王瞎子。
不是烧身体。火把悬停在王瞎子头顶三尺处,青白火焰骤然拉长,如活物般蜿蜒而下,将他整个人“包裹”进去。
王瞎子没有惨叫——塞着嘴,发不出声。但他的身体剧烈抽搐,眼球上翻,裸露的皮肤下,血管根根凸起,颜色变得暗红发黑。
而最让杨晨窒息的,是他“看见”了别的东西。
在通幽印传来的灼热中,他的视野仿佛叠加了另一层——他看见王瞎子的头顶,有淡金色的、丝絮般的光在逸散。那不是实体,更像是……记忆?念头?情感?
青白火焰贪婪地吞噬那些金光。每吞噬一缕,王瞎子的抽搐就减弱一分,眼中的神采就黯淡一分。
同时,火焰中浮起无数细微的光点,反向渗入王瞎子的七窍。那些光点里,杨晨“读”到了扭曲的信息碎片:
“……三相神乃开天辟地之祖……”
“……四御为邪,乱世之源……”
“……信者得庇,疑者焚身……”
这是覆盖。用伪造的记忆,覆盖真实的认知。
净火。焚记忆,灭真史。
杨晨的胃部翻搅,冷汗浸湿了后背。他死死低着头,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中的惊骇。历史被篡改,不仅仅是通过焚书、禁言,更是通过这种直接、野蛮、超自然的手段,从灵魂层面进行涂抹和重写!
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分钟。青白火焰收回火把,王瞎子瘫软在地,眼神空洞,嘴角流涎,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般茫然。
庙祝俯身,在他耳边轻声问:“王三,你可知三相神来历?”
王瞎子呆滞地、一字一顿地回答:“三……相……神……乃……开天……辟地……之祖……信者……得庇……疑者……焚身……”
“可知四御?”
“四……御……为……邪……乱世……之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