揣着木片离开王家,杨晨没有回家。通幽印的刺痛已转为持续的搏动,像第二颗心脏在额头跳动,牵引着他的方向——后山。
他绕开村口大路,从田埂小径穿行。清晨的田野雾气未散,露水打湿裤脚。偶尔有早起的农人远远看见他,投来诧异的目光,但没人招呼。经过昨夜祭仪,他在村里的处境更微妙了——一个刚因“妄议神史”被打晕的人,又去看望被“净火”处置的王瞎子,这本身就透着可疑。
后山是片低矮的丘陵,林木稀疏,多是灌木和乱石。村里人很少深入,只在外围砍柴、采些草药。杨晨循着通幽印的指引,往深处走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荒,最后消失在杂草中。他拨开带刺的荆条,手脚并用地爬上一道陡坡。坡顶视野稍开,能看见山坳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洼地,乱石堆叠,隐约有残破的石基露出地面。
就是那里。
杨晨下到洼地。石基规模不大,约莫十丈见方,青石铺地,但大半已碎裂下陷,缝隙里长满荒草。中央有个圆形凸起,像是祭坛的基座,表面刻满风雨侵蚀的纹路。
他走近祭坛基座,蹲下身,拂去表面的浮土和苔藓。刻痕显露出来——是图案,而非文字。日月星辰,云纹雷纹,还有各种奇异的鸟兽。雕刻风格古朴大气,线条流畅,与三相神庙里那些呆板匠气的神像截然不同。
而当他的手指抚过基座边缘时,触到了一处凹陷。形状很熟悉。
他掏出那块木片,对比了一下,大小完全吻合。将木片小心地按进凹陷——严丝合缝。
下一秒,基座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机括转动。紧接着,基座侧面,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,向内滑开半尺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杨晨屏住呼吸。洞口很小,仅容一人蜷身钻入,里面透着阴冷潮湿的气息,还有一股……极淡的、类似檀香却又更清冽的陈旧气味。
通幽印的搏动在此刻达到顶峰,然后转为一种平和的、共鸣般的暖意。
他没有犹豫,俯身钻了进去。
洞内是向下的石阶,很窄,很陡。光线从洞口透入,只能照见最初几级,再往下便是浓稠的黑暗。杨晨摸着石壁,小心地往下走。石壁触手冰凉,表面光滑,显然经过人工打磨。
大约下了三十余级,石阶到了尽头。脚踩到了实地,似乎是平整的石板地面。黑暗浓得化不开,他只能勉强看出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约莫一丈见方。
他伸手在怀里摸索——没有火折子。正懊恼时,眉心通幽印忽然微微一胀,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印记中流出,漫过双眼。
视野变了。
不是变亮,而是“穿透”了黑暗。石室的轮廓逐渐清晰,如同在极暗的环境中待久后,眼睛慢慢适应。他能看见石壁的纹理,地面石板的接缝,甚至角落里堆积的尘土。
通幽印还有夜视之能?
没时间细究,他借着这奇异的视野打量石室。室内空荡,只有正对石阶的那面石壁上,刻着一大片文字。
他走近细看。刻的是碑文,字迹工整,是标准的唐楷。开篇便是:
“大唐贞观十一年,清河崔氏十五世孙崔元靖,谨录祖考遗训,刻石藏于此穴。”
贞观十一年!公元637年。距离金属片记载的大业十二年(616年),仅仅过去了二十一年。
杨晨心跳加速,继续往下读:
“余族本出自清河,世奉道统。自汉末以来,累世记录天象异变、神迹传闻。至七世祖琰公时,已察觉史册有伪,神名有篡。琰公临终遗言:‘荧惑非灾,乃天裂之兆;诸神非神,乃失位之仙。’”
“隋末大乱,琰公睹荧惑坠地,光裂苍穹,知上界危矣。遂埋金片于祖茔,留待后世。然其时‘净火’已现,凡质疑神史者,皆遭焚念夺识。琰公嘱子孙:暂隐真相,保全族脉,以待天时。”
“唐兴,天下初定。然余观今世所奉‘三相神’,考其源流,实乃篡改弥勒、窃取道统、杂糅邪祀之伪神。而真正神讳——玉皇、紫微、长生、勾陈、后土乃至如来、观音等——皆成禁忌,言者辄死。”
“余遍查古墓残碑、深山遗迹,渐拼凑出真相一隅:上古有天三重,仙界居上,有玉帝统御天庭,如来坐镇西天,神佛显圣,泽被下界。然不知何时,有‘归墟’自外而来,侵吞上界,断绝通道,更以净火篡改人间记忆,灭真神,立伪神,欲断此界与仙界最后牵连。”
“今余老矣,大限将至。特将祖考所传、余生所考,刻于此石。石室以‘隐识木’为钥,唯我崔氏血脉或身负‘通幽’者方可开启。后世若有缘者至此,见此文,当知——”
碑文在这里停顿,换了一种更急促、更沉重的刻痕:
“第一,真神未死。玉帝、如来等至尊,应仍在仙界残境苦守。每隔甲子,天地气机交感时,或有一线裂隙可通消息。然具体时地,已不可考。”
“第二,归墟篡史,非为统治,实为‘断根’。彼欲彻底抹去此界与仙界的因果关联,使仙界成无源之水,终被吞噬。故所有上古遗迹、真神名讳、正统经典,皆为其眼中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