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，月隐星稀，正是夜色最浓时。
杨晨换上深色旧衣，将血印吊坠贴身戴好，辟火符揣在顺手处，那枚箭头则紧紧握在掌心。他避开巡夜的火把光亮，如一道影子般翻过西边矮墙，没入村外荒野。
五里路不算远，但对时刻保持警惕、感官全开的杨晨来说，不啻于一场跋涉。夜风穿过枯草的声响，远处夜枭的啼叫，乃至地下虫蚁的蠕动，都清晰传入耳中。他依循着记忆和大致方向，在起伏的荒丘和干涸的河床间穿行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。那不是烛火，更像是……炉火将熄未熄的暗红。
一座低矮的土坯院落在老河道拐弯处孤零零立着，没有篱笆，院中一座简陋的棚子下，铁匠炉的余烬正是光亮的来源。院子里散乱堆着些废铁料和半成品农具，寂静无声。
杨晨伏在几十步外的土坡后观察。没有狗，没有寻常人家的生活气，只有风穿过破棚子的呜咽。他屏息凝神，将那一丝气感运转至双眼，试图看得更清。
这一看，心头便是一震。
在那看似普通的土坯墙壁上，在铁匠炉的泥基上，甚至散落的铁砧表面，都隐隐浮动着极其淡薄的、与箭头同源的暗金色纹路！这些纹路并非刻画，更像是经年累月受某种气息浸染而自然形成的“痕迹”，寻常人绝难察觉，但在杨晨被血印和通幽印略微提升的灵视下，却如暗夜萤火。
这里果然不寻常！
他正要小心靠近，院中那堆废铁料后，忽然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，像锈铁摩擦：
“看了半天，是打铁，还是打人？”
杨晨浑身汗毛倒竖！他竟完全没察觉到那里有人！
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废铁料后缓缓站起，跛着脚，走到炉火微光能照到的地方。那是个看不出具体年岁的老者，头发灰白杂乱，脸上布满烟火油垢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在昏暗光线下，竟锐利得像淬过火的锥子，直直刺向杨晨藏身的方向。
杨晨知道藏不住了，深吸一口气，从土坡后走出，拱手为礼：“小子杨晨，冒昧来访，望刘师傅见谅。”
“杨晨？”刘铁匠上下打量他，眼中锐光不减，“杨老蔫的儿子？听说前些日子撞了头，看来没傻，胆子倒肥了。”他语气不咸不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小子并非有意窥探，实是家父失踪前，似与刘师傅多有往来。小子近日整理遗物，发现此物，”杨晨摊开手掌，露出那枚铜箭头，“特来请教。”
看到箭头的瞬间，刘铁匠瞳孔骤然收缩，身上那股佝偻颓废的气息陡然一收，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藏在破旧皮鞘里的利刃。他死死盯着箭头，又猛地抬眼看向杨晨，目光如电：“这玩意儿，你从哪弄的？你爹……还跟你说过什么？”
“灶膛灰里找到的。家父只留下半块木牌，未曾多言。”杨晨如实道，同时紧握箭头，那丝微弱的锋锐气息再次显现。
刘铁匠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，忽然转身，一瘸一拐走向屋内：“进来。关门。”
杨晨心头一凛，立刻跟了进去，反手将破旧的木门掩上，插好门闩。屋内比外面更加简陋，一床一桌一凳，墙角堆着些粮食口袋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炭火和一种奇特的、类似檀香却更冷冽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