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脚洞内的压抑并未因短暂的调息而散去。幽绿鬼火透过骨片门帘的缝隙,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巴虎闭目养神,但手指不时敲击着膝上的骨盾;侯五反复检查着新换来的感灵石组件;老拐则像一尊石雕,独眼半阖,唯有耳朵微微颤动,捕捉着洞外一切细微声响。
杨晨知道,时间在流逝。通幽印对阴巷方向的牵引感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在寂静中变得愈发清晰,如同冰冷丝线缠绕心神。庙祝的青色身影更是一根刺,扎在意识深处。他必须行动。
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杨晨睁开眼,看向巴虎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探寻:“巴虎大哥,我……刚才在百草区,除了药材,好像看到有些摊子也摆着些陈旧的骨板、皮卷,像是记载杂闻异事的东西。我打小就对各地风物传说感兴趣,不知能不能……再去那边转转,看看有没有这类东西?绝不深入,就在外围,很快回来。”
巴虎睁开眼,锐利的目光看向杨晨,沉默了几息。他能看出杨晨眼中的某种坚持,并非单纯的好奇。“那些破烂骨板,十个有九个是瞎编的,剩下一个是真的,也多半沾着晦气因果。”他沉声道,“鬼市快关了,外面越来越乱。”
“我就看看,绝不交易,也绝不碰来历不明的东西。”杨晨保证道,“一个时辰……不,半个时辰内一定回来。若有不对,我立刻发信号。”他指了指侯五之前教过的一种简易骨哨预警方式。
侯五看了看巴虎,低声道:“百草区靠外围的地方,相对还算‘规矩’。杨兄弟脑子活,小心点应该无妨。咱们最后这点时间,也正好再分头把剩下的零碎换完。”
巴虎最终点了点头,拍了拍杨晨的肩膀:“记住,只看,别问,别碰,别信。感觉不对,立刻吹哨往主街跑。我们在杂货区东头‘老汤’的破烂摊子附近最后汇合,鬼市关闭前半个时辰,无论齐不齐,都在那里碰头,立刻离开。”
“明白!”杨晨郑重应下。
没有多余的告别,杨晨整理了一下随身物品——皮袋里的自制骨片、火苔粉、灰烬粉,紧握的符文短棍,以及贴身的血印吊坠和辟火符。他深吸一口气,掀开门帘,重新没入鬼市光怪陆离的街巷中。
这一次,他目标明确。没有在百草区外围过多停留,借着熙攘人群的掩护,身形敏捷地朝着之前感应到的、通向“阴巷”方向的岔路靠近。
越是靠近,周遭环境变化越明显。主街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,声音变得模糊、扭曲。光线更加黯淡,仅靠少数几盏悬浮的、燃烧着惨白火焰的骨灯照明。两侧的“店铺”不再是固定的形态,有的像是直接开凿在巨大骸骨上的洞穴,有的则是地面突兀裂开的一道缝隙,里面闪烁着诡异微光,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浓雾,雾气中偶尔伸出一只枯手或露出一只眼睛。
行人稀少,且大多行色匆匆,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气息晦涩阴冷。杨晨将气感运转到极致,灵觉如同触角般小心地向外延伸,同时极力收敛自身气息,尤其是血印和通幽印的波动,仅保留一丝与阴巷深处感应的微弱链接作为指引。
空气中的气味也变得复杂难言,除了固有的腐朽和阴冷,还多了铁锈、陈血、焚香、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、仿佛知识腐烂后的甜腻气息。脚下的“路”时而是光滑的骨板,时而是湿软的菌毯,时而又变成咯吱作响的、不知名生物的甲壳碎片。
通幽印的牵引感越来越强,冰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,仿佛在呼唤他前往某个特定的地点。杨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,步伐轻盈而稳定,目光快速扫过沿途所见。
他看到了难以理解的交易: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,用一截流淌着银色液体的指骨,从一个只有嘴巴的肉团那里,换走了一颗不断抽搐、表面浮现痛苦人脸的黑色结石;一个漂浮的、由无数书本残页构成的存在,正将一段闪烁着幽光的记忆丝线,“喂”给一株长满眼睛的肉质植物;还有摊位公然摆卖着封印在晶石中的残破魂体、刻满诅咒的墓碑碎片、甚至是一小瓶标注着“稀释的时空乱流”的混沌雾气……
这里交易的,早已超出了寻常物质范畴,涉及记忆、灵魂、诅咒、乃至更加抽象和危险的“概念”与“知识”。
杨晨感到一阵寒意。他想起巴虎的警告,这里的水,深得可怕。他尽量不去细看那些物品,不去理解那些低语交易的内容,只是顺着通幽印的指引前进。
终于,他在一处相对“开阔”的角落停了下来。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三岔口,中央有一盏格外高大的、用人形脊椎骨拼接成的灯柱,顶端燃烧着青白色的冷焰。灯柱旁,有一个摊位。
摊主……或者说,摊位的“呈现者”,并非实体。那是一片大约一人高的、不断微微波动的暗影,轮廓边缘模糊,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黑暗。暗影前方,悬浮着几件物品:一块断裂的、布满铜绿的青铜戟尖;一卷由某种苍白皮肤鞣制、边缘焦黑的卷轴;一颗镶嵌在额骨中、瞳孔是深邃漩涡的干瘪眼球;还有一片……巴掌大小、色泽温润如白玉、但表面布满细微裂痕的骨片。
通幽印的剧烈脉动,正是指向这片白玉骨片!
杨晨强压住立刻上前查看的冲动,停下脚步,站在十几步外,借着脊椎骨灯的青白冷光,仔细观察。那骨片看似普通,但他能感觉到,其中蕴藏着一股极其精纯、古老、且与通幽印同源的幽冥气息!甚至隐隐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“呼唤”传来。
暗影摊主似乎对顾客的到来毫无反应,只是静静地“伫立”在那里。
就在这时,另一道身影从对面的巷道阴影中走了出来,径直走向那个暗影摊位。看到那身影的瞬间,杨晨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瞬间僵直,几乎要控制不住气息!
青色道袍!虽然袍角有些破损,沾染了黑泽特有的污渍,但那款式、那颜色,与青桑村的庙祝癸七一般无二!只是此人戴着兜帽,看不清面容,身形似乎也比癸七稍微高大一些。
是庙祝?还是其他灰衣使?
杨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,观想“守”字,如同化身为墙角一块冰冷的石头,连目光都变得游离,只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边。
只见那青袍人走到暗影摊位前,沉默片刻,伸出手。他的手掌苍白,手指修长,指尖有淡淡的灰黑气息萦绕。他指向的,并非那片白玉骨片,而是那颗镶嵌在额骨中的漩涡眼球。
暗影波动了一下,一个直接传入意识的、非男非女、无喜无悲的声音响起,用的是某种极其古老晦涩的音节,但杨晨竟然凭借通幽印的共鸣,模糊理解了意思:“‘归墟瞭望者的残眸’。代价:一份纯净的‘人间七情之泪’,或等价的‘未被污染的历史片段’。”
青袍人似乎早有准备,从怀中取出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,里面装着几滴晶莹剔透、却在瓶内自行缓缓流转、散发出淡淡悲伤与眷恋气息的液体。他将小瓶递向暗影。
暗影中伸出一只完全由阴影构成的“手”,接过水晶瓶,似乎在“验看”。片刻,阴影之手收回,那颗漩涡眼球缓缓飘起,落入青袍人手中。青袍人小心收起,不再停留,转身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巷道阴影里,全程没有说一句话,也没有看向杨晨这边一眼。
交易完成,暗影恢复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