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上次仓库直播，已经过去了一周。
那天晚上冲上平台的三个男人，并没有如林霄预想的那样发生冲突。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，自称姓赵，是“民间民俗文化保护协会”的干事。
“林先生，你的直播我们看了。”赵干事语气还算客气，但眼神带着审视，“方向是好的，想用科学解释民俗。但你的方式……太草率了。”
他指着那些简陋的道具：“用沙袋和绑带，就想还原赶尸？用点草药粉末，就想证明古人智慧？你这是对传统文化的不尊重，是在误导观众。”
林霄当时没有争辩，只是平静地回应：“这只是初步尝试。要真正还原，需要更深入的研究，甚至可能需要实地考察。”
“实地？”赵干事挑眉，“你想去湘西？”
“如果有条件的话。”
赵干事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巧了。我们协会下周正好有个考察团，要去湘西永顺一带，做古驿道和传统村落的田野调查。你要是真想深入研究，可以跟我们一起，食宿我们解决，你只需要负责……嗯，帮我们做一些民俗知识讲解。”
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。
林霄本能地警惕，但对方的理由又挑不出毛病。而且，如果能亲临现场，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古物，解锁更多《万俗图鉴》的内容。
更重要的是，仓库里那阵诡异的铜铃声……事后他独自返回查看，在黑暗角落发现了几枚模糊的脚印，和一小块破损的铜片。铜片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，他触碰时，古书解锁了一个残缺的词条：
【镇魂铃·碎片】，标注：“遇秽则鸣”。
那晚的铃声，是因为他携带了“行尸散”，还是因为……仓库里本来就有“不干净”的东西？
这疑问像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三天后，林霄坐上了前往湘西的大巴。
考察团一共七个人。除了赵干事和他，还有一对退休教师夫妇、一个学人类学的研究生、一个摄影爱好者，以及一个叫苏晚晴的年轻女人。
苏晚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，穿着利落的户外装，长发束成马尾，自我介绍说是“自由撰稿人，对地方文化感兴趣”。她话不多，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听别人聊，但林霄注意到，她的目光很敏锐，总是在观察。
经过两天辗转，一行人抵达了永顺县一个偏僻的乡镇。按计划，他们要在这里休整一天，然后徒步进入山区，沿着一条废弃的古驿道走访几个传统村落。
然而，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抵达当晚，天象骤变。乌云在黄昏时分从山后涌来，不到半小时就遮蔽了天空。晚上九点，暴雨倾盆而下，伴随着阵阵雷声。
旅店老板看着窗外摇头：“这雨停不了，明天肯定进不了山。”
考察团临时改变计划：先在镇上停留，等天晴。
但林霄等不了。
古书里那幅【湘黔古道·夜行避忌图】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那些标注的路线、时辰、禁忌，像是有某种磁力，吸引着他。如果不去亲眼看看，他总觉得错过了什么。
晚上十点，雨势稍弱，但未停歇。
林霄穿上雨衣，带上手电和背包——里面除了必需品，还有那包“行尸散”和几枚他根据古书记载刻画的简易符纸。他敲开了赵干事的房门。
“现在进山？”赵干事听完他的请求，一脸不可思议，“你疯了？这天气，这大半夜？”
“雨小了，路还能走。”林霄坚持，“我想去看看那条古驿道在夜雨中的样子，这本身也是一种‘体验式研究’。我会注意安全，天亮前回来。”
赵干事盯着他，眼神复杂，最后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执意要去……我让小李陪你。”
小李是那个学人类学的研究生，年轻力壮。
林霄本想拒绝，但赵干事已经拨通了电话。十分钟后，小李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，听说要夜探古驿道，反而来了精神。
“我也去。”一个女声响起。
苏晚晴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里，也穿着雨衣，背着一个相机包。“我是撰稿人，这种实地体验不能错过。”
赵干事皱了皱眉，但最终还是同意了：“三个人也好，互相照应。记住，安全第一，有任何不对，立刻折返。”
晚上十点半，三人离开了小镇，踏上了通往古驿道的土路。
雨丝细密，在黑夜中织成一片模糊的纱幕。手电光柱切开雨幕，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。两侧是黑黝黝的山影，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，凄厉而短促。
林霄走在最前面，手中的地图是白天从镇文化站复印来的简易版本，比例尺很大，细节粗糙。但他脑中的那幅【夜行避忌图】却无比清晰。
“戌时避官庄……”他默念着古书的记载。
官庄，就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标点。一个在民国时期还有“李氏猎户”巡夜的老村子，据说光绪年间还“惊走过客尸”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，雨完全停了，但路面更加泥泞。山间起了雾，白茫茫一片，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。
“林老师，我们是不是走错了？”小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带着不安，“这路越来越窄了，地图上没标这么偏的岔道啊。”
林霄看着前方。雾中隐约可见一条小路向左分岔，通往更深的山谷。而主路则继续沿着山腰延伸。
古书记载：“亥子之交，逢桥莫停，遇岔路取左。”
现在接近子时，正是“亥子之交”。而眼前，有条岔路。
“走左边。”林霄说。
“左边？”小李凑过来看地图，“地图上左边没路啊！而且看起来更荒。”
“我想看看这条岔路通向哪里。”林霄没有解释太多，率先踏上了左侧的小径。
苏晚晴一言不发地跟上。
小李犹豫片刻，也只好追了上去。
岔路确实难走，几乎被杂草灌木掩埋，路面陡峭湿滑。三人手脚并用，艰难前行了约莫二十分钟，前方雾气突然稀薄了一些。
一片废弃的建筑群，在夜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破败的院落，围墙大半坍塌，里面几间木屋歪斜欲倒，黑黢黢的窗洞像空洞的眼睛。院门前，一根折断的石柱倒在泥地里，上面隐约能辨出两个字：义庄。
“义庄？！”小李惊呼出声，“这地方……居然还有义庄？”
义庄，古代存放无名尸或暂厝灵柩的地方。在湘西这种地方，往往与赶尸、停尸等传说紧密相连。
林霄心跳加速。他没想到，遵循古书记载的路线，竟会直接引他来到这样一个地方。
古书没有明确标注这里有义庄。这地方，可能连地图都没记录。
“要进去看看吗？”苏晚晴忽然开口，声音很平静。
“当然！”小李的恐惧似乎被好奇心压过了，“来都来了，这可是第一手田野资料！”
林霄犹豫了一下。理智告诉他，夜闯废弃义庄绝非明智之举。但古书的指引、那晚仓库的铜铃声、以及内心深处对真相的渴望，都在推着他向前。
“进去看看，但小心。”他最终说。
三人跨过倒塌的院墙，踏入义庄内部。
地面铺着青石板，缝隙里长满苔藓和杂草。正对院门的是一座主屋，门板半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两侧还有几间厢房，大多屋顶塌陷，只剩下残破的框架。
手电光在建筑间扫过。到处是蛛网、灰尘、朽木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、类似草药腐朽的气息。
林霄走到主屋门前，用手电往里照。
里面空间很大，正中似乎有个石台，可能是停尸用的。墙边堆着一些破损的陶罐、木箱。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纸张碎片，早已烂得不成形。
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门边的地上。
那里，有几个新鲜的烟蒂。
不是那种完全腐朽的，烟嘴部分还保留着白色，过滤嘴上有清晰的机器切割痕迹——现代香烟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林霄蹲下身，用树枝拨弄烟蒂，“而且是不久前。”
小李和苏晚晴也围了过来。
“会不会是当地村民？”小李猜测。
“村民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抽烟。”苏晚晴说，她的声音很冷静，“而且你看——”
她用手电照向主屋内的石台旁边。
那里，有几个清晰的、带着泥土的脚印。脚印边缘锐利，花纹是常见的登山鞋底纹。
更关键的是，脚印旁边，散落着几片新鲜的泥土，里面混着一些白色碎屑。
林霄用树枝挑起一点碎屑，凑近手电光。
那是石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