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的小镇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，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。
早上七点，第一批闻讯赶来的自媒体和网红主播就堵在了旅店门口。长枪短炮对着大门，无人机在头顶嗡嗡盘旋，试图拍到什么“独家画面”。
旅店老板从没见过这阵仗，吓得缩在柜台后不敢出来。赵干事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各种询问电话，最后不得不报警请求维持秩序。
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林霄，此刻正坐在镇派出所的调解室里。
他对面坐着两位民警，一位年长些，姓陈，是派出所副所长；另一位年轻些，负责记录。房间不大，墙上贴着“坦白从宽”的标语，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。
“林先生，请再详细描述一遍昨晚的经过。”陈副所长语气平和，但眼神锐利，“从你们离开旅店开始。”
林霄已经说了三遍。他省略了古书和“定身符”的真实原理，将整个过程包装成一个“民俗田野调查遭遇意外”的故事：他们夜探古驿道是为了感受氛围，误入义庄，发现盗墓痕迹后被歹徒围困，最后趁对方分心侥幸逃脱。
至于直播里那个“定身”画面——
“那是一种结合了气功引导、快速催眠和心理威慑的综合技巧。”林霄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，“我研究民俗时接触过一些传统武术和气功理论，在危急关头，人可能会激发出平时没有的潜能。当时我死死盯着对方，配合特定的手势和发声，可能对他造成了短暂的心理震慑和意识恍惚。”
陈副所长盯着他：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林霄点头，“网上那些‘定身术’的说法是过度解读。如果真有那种超能力，我现在应该被送到科学院研究，而不是坐在这里做笔录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勉强，但并非完全说不通。气功、催眠、心理暗示，这些概念在科学上都有一定理论基础，虽然罕见，但并非“超自然”。
年轻民警记录完毕，抬起头：“林先生，你提到的那种‘草药防腐配方’，有相关资料吗？”
林霄早有准备。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档，是他过去两年间整理的学术笔记和论文草稿，里面详细记录了从古籍中搜集到的各种民间防腐方法，包括肉桂、雄黄、艾叶等药材的应用。
“这是我的研究笔记，还没正式发表。”林霄递过去，“里面引用的都是公开的地方志和医药典籍，可以查证。”
陈副所长翻看着笔记，眉头微皱。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摘抄、图表、化学式，看起来确实像正经的学术研究。
“也就是说，你昨晚的行为，包括直播，都是为了这个……民俗研究？”陈副所长问。
“是的。”林霄坦然道，“我想用现代科学方法，重新解读那些被误解的传统。昨晚的直播虽然出了意外，但本意是好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调解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年轻民警探头进来：“陈所，市局刑侦支队的同志来了，还有……文物局的。”
陈副所长起身：“林先生，请稍等。”
他走出调解室。林霄透过门缝，看到走廊里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人，神情严肃，正在低声交谈。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屏幕上正是昨晚直播的截图——刀疤脸僵直的那个瞬间。
林霄的心提了起来。
但十分钟后，陈副所长回来时，表情却缓和了许多。
“林先生，你可以走了。”他说，“市局的同志已经基本确认，昨晚你们遇到的那三个人，是一个流窜多省的盗墓团伙成员。我们根据直播里拍到的面部特征和你们提供的描述，比对了通缉库，初步锁定了身份。他们涉嫌多起文物盗掘案，是重点追逃对象。”
林霄一愣：“抓到了？”
“还没有，但已经布控了。”陈副所长说，“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。另外，文物局的同志看了你的研究笔记，认为你对民俗和文物保护有专业素养，希望你以后如果再有类似发现，能第一时间联系官方，而不是……冒险直播。”
这话里有提醒，也有认可。
林霄点头：“我明白，这次是我欠考虑了。”
离开派出所时，已是上午十点。阳光刺眼，旅店门口的媒体不但没散，反而更多了。看到林霄出来，闪光灯连成一片，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。
“林先生！昨晚的定身术是真的吗？”
“你是不是会法术？”
“和盗墓贼是不是一伙的？是不是炒作？”
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。
林霄闭口不言，在民警的护送下艰难地回到旅店房间。关上门，世界才安静下来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累，是精神上的消耗。昨晚强行施展“定身符”的后遗症还在，头痛一阵阵袭来。而更累的是应对这些真真假假的追问和审视。
手机震动个不停。
微信有上百条未读消息，有同事的询问，有朋友的关心，更多的是陌生人的添加请求。微博私信爆满，评论区彻底沦陷——支持和咒骂各占一半，吵得天翻地覆。
他点开热搜榜。
#主播徒手定身盗墓贼#排在第三，后面跟着深红色的“沸”字。
#湘西义庄神秘人手#还在前十，但热度在下降——因为官方通报出来了。
永顺县公安局的官方微博在半小时前发布了一条情况说明：
【关于网传“湘西义庄直播事件”的情况通报】
2023年X月X日晚，我县官庄镇附近发生一起事件。某直播团队在进行民俗田野调查时，遭遇三名涉嫌盗掘文物的在逃人员。调查团队机智应对并成功脱险，期间直播画面引发网友关注。目前，警方已锁定嫌疑人身份，正在全力追捕。网传视频中的部分内容存在过度解读，请广大网友不信谣、不传谣，以官方信息为准。感谢林某等同志提供的宝贵线索。
通报措辞严谨，既肯定了“提供线索”的价值，又隐晦地否定了“超自然”说法，将事件定性为“机智脱险”。
紧接着，省民俗博物馆的官方账号转发了这条微博，并附言：
【我院研究员林霄同志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，长期致力于民俗文化的科学普及与田野调查。此次事件系其在业余时间进行的学术探索，虽方式有待商榷，但其勇气和对传统文化的热忱值得肯定。我院将继续支持严肃、科学的民俗研究工作。】
官方的背书，像是给这场舆论风暴划下了一道界线。
阴谋论者依然在狂欢，坚信这是“官官相护的掩盖”。但更多理智的网友开始转向：
【官方都说话了，看来真是巧合加炒作】
【那个‘定身’应该是借位拍摄吧？现在特效这么发达】
【不过主播确实提供了盗墓线索，这点要肯定】
【所以重点是盗墓贼被抓了没？】
【只有我关心那个‘神秘人手’吗？警方通报完全没提啊！】
林霄关掉微博，打开自己的直播平台后台。
账号果然被暂时封禁了，理由是“直播内容涉嫌传播不实信息，需配合调查”。但粉丝数……已经从之前的几百，暴涨到了五万三千。
私信里除了骂他的，还有大量求合作、求拜师、求揭秘的消息。甚至有几个自称是影视公司的人，想买下他“昨晚的故事”改编权。
荒诞感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