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省城的第三天，林霄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博物馆方面，院长确实找他谈了一次话。出乎意料的是，批评只占了一小部分，更多的是“肯定”——肯定他“在关键时刻机智应对盗墓团伙”，肯定他“为博物馆带来正面曝光”，甚至提到“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”。
“当然，方式方法要注意。”院长最后敲了敲桌子，“以后类似的田野调查，必须提前报备，要有安全保障。不能再搞这种突然袭击了。”
林霄点头应下，心里却清楚，这不过是场面话。博物馆真正在意的，是那几天暴涨的官网访问量和几十家媒体的采访请求——虽然大部分被婉拒了，但“知名度”是实实在在的。
他被调离了冷清的库房，暂时负责博物馆新设立的“数字媒体宣传组”，名义上是协助运营官网和社交媒体账号，实际上就是让他继续搞“科普直播”，但要在馆内进行，内容要审核。
张主任对他的态度更加复杂。一方面，林霄的“成功”让他这个直接领导脸上有光；另一方面，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。
“林霄啊，”一次午饭后，张主任把他拉到走廊角落，压低声音，“这几天，有几个……不太寻常的人来找你。”
林霄心头一紧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说是‘文化部门的调研员’，问了很多你研究民俗的细节，特别是湘西那次。”张主任皱眉，“还有个女的，说是记者，但气质不太像普通媒体人。我都帮你挡了，说你出差还没回。”
林霄立刻想到苏晚晴给的那个电话号码，和那个“秦先生”。但他还没打过去，对方也没联系他。
“谢谢张主任。”他诚恳地说。
“谢什么，我是你领导，该挡的要挡。”张主任摆摆手，语气又严肃起来，“但你自己要拎得清。这次是运气好，官方背书了。下次呢？民俗这东西，水深得很，有些领域……碰不得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林霄想追问，张主任却已经转身走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林霄埋头整理湘西之行的资料。他将古书解锁的【赶尸九要·残篇一】和【定身符】信息，用自己的学术语言重新梳理，混杂在大量真实的文献考据中，写成了一份厚达三十页的《湘西“赶尸”民俗的跨学科再探》报告。
报告里，他把“定身符”解释为“基于朱砂药物致幻与强烈心理暗示的古代擒拿辅助技法”，把“行尸散”分析成“具有抗菌驱虫作用的复合草药配方”，逻辑严密，引证详实，完全符合学术规范。
这份报告他没打算发表，只是作为自己的“理论储备”。如果将来再有人质疑，至少能拿出来抵挡一阵。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第三天下午，林霄正在博物馆新媒体办公室调试设备，准备录制一期关于“端午节各地龙舟差异”的短视频，同事小王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。
“林哥！你快看微博！”
林霄点开手机。
热搜榜上，一个话题正在快速攀升：
#闽南民俗协会质疑湘西定身术#
点进去，置顶的是一条长微博，发布者是“闽南民俗文化协会副会长@郑永淳”。认证信息显示：郑永淳，73岁，厦门大学民俗学退休教授，国家级非遗评审专家。
博文措辞严厉：
【是学术探究，还是哗众取宠？——对近期某“民俗主播”现象的几点看法】
近来，某省博物馆研究员以直播形式“复原”湘西赶尸，并展示所谓“定身术”，引发网络热议。作为一名从事民俗研究五十余年的老学者，本人对此深表忧虑。
民俗，是民众世代相传的生活文化，蕴含着民族的智慧、情感与价值观。其研究，应持严谨、尊重的态度，深入田野，详实考据，而非以猎奇、惊悚为噱头，进行浮夸的“表演式复原”。
所谓“赶尸”，涉及丧葬、礼仪、地方信仰等复杂文化语境，岂是几根竹竿、几包草药就能“拆解”的？所谓“定身术”，更是将严肃的民俗现象庸俗化为江湖戏法，是对传统文化的亵渎！
该主播自称“科学解读”，实则借科学之名，行炒作之实。其直播中漏洞百出，如“行尸散”配方毫无古籍依据，“定身”现象违背基本物理规律。此风若长，将误导公众对民俗的认知，助长虚妄迷信之气的回潮。
在此，本人以闽南民俗文化协会的名义，郑重邀请@省民俗博物馆-林霄研究员，于三日后莅临泉州，参加我会主办的“拍胸舞非遗文化节”。届时，将有真正的民间传承人、资深学者到场。请林研究员远离镜头特效，在阳光下，看看什么是历经千年传承、鲜活真实的民俗，而非你那些闭门造车的“魔术”！
是骡子是马，拉出来遛遛。我们泉州见。
博文下方，附着一张精美的海报：“闽南拍胸舞非遗文化节——暨传统民俗保护与传承研讨会”。时间地点清清楚楚，就在三天后。
这条微博迅速被各大文化类账号转发，评论两极分化：
【郑老说得好！现在什么人都敢碰瓷民俗了！】
【支持打假！那个定身视频一看就是剪辑的】
【老学究急了？人家至少让年轻人关注民俗了】
【邀请去现场？这是要公开处刑啊】
【林霄敢去吗？去了就是自取其辱】
【坐等好戏】
林霄握着手机，指尖发凉。
郑永淳这个名字他听说过，民俗学界的老前辈，著作等身，但也以“保守”“严厉”著称，最反感的就是将民俗娱乐化、商业化。被他点名批评，等于被学界正统打上了“异端”的标签。
更棘手的是，这个“邀请”是公开的。如果不去，等于认怂，坐实了“心虚”“炒作”的指控。如果去……在那种全是专家和真传承人的场合，他一个半路出家的研究员，能应付得来吗？
而且，“拍胸舞”……
林霄快速回忆自己掌握的资料。拍胸舞是闽南地区古老的民间舞蹈，起源于古闽越族的祭祀活动，动作粗犷豪迈，以手掌拍击胸、肋、腿等部位为主要特征。现代研究多认为其具有锻炼身体、宣泄情绪的功用，也有学者联系到古代的“导引术”“按摩法”。
但这些都只是理论。他没去过闽南，没做过田野调查，对拍胸舞的了解仅限于文献和影像资料。
三天时间，够准备什么？
就在他心乱如麻时，手机又连续震动。
是私信。
一个ID叫“流量工厂-星探阿威”的人发来消息：
【林老师您好！我们是国内顶级的网红经纪公司“流量工厂”，看了您的直播和最近的热度，非常欣赏您的才华！我们想邀请您签约，打造中国第一位“民俗玄学”顶级IP！保底年薪百万，推广资源全平台倾斜！您只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些内容调整，比如增加一些更“刺激”的环节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