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被救回来的消息,在天亮前就传遍了整个老船口村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土窑时,已经有十几户人家聚在了老赵家的院门外,探头探脑,眼神里混杂着希望和更深的恐惧。
“真醒了?”
“能说话了?”
“还往河边走不?”
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人群中传递。
林霄一夜未眠。铁柱被安置在隔壁窑洞,由老赵守着,灌了桃木粉水后,一直昏睡,但呼吸平稳,没有再出现“梦游”的征兆。那张“醒神符”还贴在他额头,朱砂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“这只是暂时的。”林霄对围拢过来的村民重复这句话,“他体内的怨气还没散干净,随时可能复发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院外那些焦虑的面孔:“剩下那七个人,情况更糟了。”
这话让刚升起的希望又迅速冷却。
“林老师,那……那您赶紧去救救其他人啊!”一个中年妇女哭着跪下,“我家男人也那样了,昨晚差点把绳子挣断……”
林霄扶起她:“不是我不救。方法需要准备,而且每个人情况可能不同。”
他说的半真半假。真正的原因是,他只有一张“醒神符”,而且画符消耗的精神力远超预期。现在他头痛欲裂,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太阳穴,根本没法集中精神画第二张。
更重要的是,古书对“镇河祭器”的信息,只有零散片段。如果不能搞清这个铜匣的来历、封印原理、以及破解方法,救回一两个人也只是治标不治本。
“我需要查一些资料。”林霄对支书说,“村里有没有老辈人留下来的东西?族谱?村志?或者……关于祭祀黄河的老规矩?”
支书想了想:“村志倒是有,在祠堂供着,几十年没人动了。老规矩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解放后就不让搞这些了,知道的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先去祠堂看看。”
老船口村的祠堂就在村子中央,是座比普通民宅稍大些的砖木结构老屋,门楣上还留着褪色的“赵氏宗祠”字样。推开门,一股陈年香烛和灰尘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。
祠堂里光线昏暗,正中供着祖宗牌位,两侧墙上挂着些泛黄的老照片。角落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和杂物。
支书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,打开,里面是一摞线装册子,纸张早已发黄发脆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支书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搬到桌上,“民国时候修的村志,还有几本更老的,是手抄的。”
林霄戴上手套,小心地翻开最上面那本。
册子是用毛笔写的繁体字,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,记录着老船口村的历史沿革、人口变迁、田亩赋税等等。翻到中间,果然有关于“水患”和“祭祀”的记载。
“……嘉靖十七年,夏汛大发,河决三十丈,淹没田庐无算,溺毙人畜百余。村中延请游方道人,设坛祭河,铸铁牛沉之,水稍退。”
“……万历四十二年,复大水。有方士言,河底有怨灵作祟,需以‘镇河匣’封之,三十年一祭,可保安澜。村民集资铸铜匣一具,择横死河工之骨殖封入,沉于老龙湾险滩。是年秋,水患果息。”
看到“镇河匣”三个字,林霄呼吸一滞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的记载零零散散,提到了几次“加固祭祀”,但时间间隔越来越长。最近的一次清晰记录是:
“……民国二十二年,春旱,河水骤落,铜匣显露滩涂。村民恐其失灵,复请道士做法,更换封魂浆,重沉河底。然道士言,此匣已损,最多再保三十年平安。”
民国二十二年,是1933年。
林霄快速心算。1933年加30年,是1963年。但村志再往后翻,关于祭祀的记录就断了,只有一些水文的简单记载。
“1953年发过大水吗?”他问支书。
支书愣了愣,努力回忆:“我那时候还小……好像听老人提过,五几年确实有一次大水,差点把村子冲了。后来政府组织修堤,才保住。”
1953年。
如果民国二十二年的祭祀能保三十年,那正好到1963年。但1953年就发大水,说明祭祀可能提前失效了——或者,中间出了什么问题。
林霄放下村志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这些信息很关键,但还不够。尤其是关于祭祀的具体仪式、需要什么祭品、由谁来主持……这些最关键的部分,村志里语焉不详。
“村里还有更老的老人吗?”他问,“八九十岁,可能经历过那次祭祀的?”
支书摇头:“最老的**前年走了,九十六。剩下的都七十出头,那时候还没记事。”
线索似乎断了。
但就在这时,苏晚晴忽然从祠堂角落那堆杂物里,翻出了一本更破旧的手抄册子。
册子没有封面,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,用麻绳粗糙地装订着。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文化不高的人随手记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霄凑过去。
苏晚晴小心地翻开一页:“像是个人的日记……或者账本。”
两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,仔细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。
大部分内容都是些家长里短、谁家借了谁家几斗米之类的琐事。但翻到中间几页,字迹忽然变得慌乱,记录的内容也诡异起来:
“……癸巳年六月初七,夜,河滩有异响,如人泣。晨起,见滩上水痕蜿蜒,似有物爬行。”
“……六月十五,月圆,王二狗下河摸鱼,归后疯癫,言水中有人拉其脚。次日暴毙,尸身肿胀,指甲缝满黑泥。”
“……七月初一,村老聚议,言镇河匣恐已失效。然当年主持祭祀之李道士早已亡故,其法未传。众人惶惶。”
癸巳年,是1953年。
林霄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继续往下翻:
“……七月初七,决议复祭。然无人懂法,只能依老人口述片段操办。备三牲、酒醴、纸钱,于老龙湾滩头设香案。请村中赵太公主祭——太公时年八十有二,为当年祭祀之‘捧匣童子’,或记得一二。”
“……祭时,太公持香,诵词含糊。将铜匣请出(匣身已现裂痕),以新杀黑狗血淋之,复沉河。然沉匣时,绳索忽断,匣坠河底,不知所踪。众皆骇然。”
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后面几页被撕掉了,只留下参差的纸边。
林霄盯着那些残缺的记载,脑海中古书的信息开始自动补全、串联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