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的老船口村,像一座沉在黑暗中的孤岛。
风从黄河上吹来,带着湿冷的河腥气,钻进每一条土巷、每一扇漏风的门窗。祠堂那口井里冒出的黑水已经漫过井台,在院子里积起一滩粘稠的污浊,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白色骨渣,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被捆着的村民。
七个人,分散在不同的人家,但此刻,他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,同时开始了低吟。
声音起初很轻,像梦呓,断断续续。但随着夜色加深,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同步:
“……归水……替吾……开封……释魂……”
“……冷……河开……人来……”
“……三十年……期至……血债……血偿……”
七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,在死寂的村子里回荡,竟隐隐组成了一段完整的、充满怨毒的咒文。那音调古老而诡异,像是从几百年前的河底直接传上来的。
“他们在念什么?”苏晚晴站在老赵家院子里,脸色发白地听着。
“当年封印他们的咒语的反向版本。”林霄低声说,“每念一次,封印就弱一分。他们在催促仪式,或者说……在催命。”
老赵从屋里冲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木匣子,脸色比纸还白:“林老师,您看看这个……我刚从祠堂的暗格里翻出来的!”
林霄接过木匣。里面是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羊皮纸,展开后,是一幅褪色严重的图画——画的是祭祀场景:一群人跪在河边,正中一个老者捧着铜匣,旁边摆着三牲、酒醴,还有一条巨大的、被红绳捆住的鲤鱼。
画的边缘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:
“镇河祭仪轨要略:主祭者,须赵氏嫡脉,曾为捧匣童子之后。以血脉引,通天地,镇怨灵。若无嫡脉,则祭必败,怨灵反噬,祸及全村。”
“赵氏嫡脉……”林霄看向老赵。
老赵的嘴唇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不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抱养的。”老赵闭上眼睛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爹——养父,是赵太公的堂弟。他们那一支没儿子,就从外村抱了我来。我的亲生父母……不知道是谁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村里还有其他赵姓嫡脉吗?”苏晚晴急问。
“没了。”老赵摇头,“赵太公那一支,就他一个。他儿子早夭,没留下孙子。其他赵姓都是旁支,或者……像我一样,是外姓过继的。”
唯一的嫡脉赵太公,今年已经九十四岁,住在村子最里面的一处窑洞。林霄下午去看过,老人老年痴呆多年,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了,整天坐在炕上发呆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。
让他主祭?根本不可能。
“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苏晚晴不甘心,“非得嫡脉?”
林霄盯着那幅古老的祭祀图,脑海中的古书却在急速翻动。
信息在涌现、重组、碰撞。
【血脉可引,心诚亦可代。】
【祭祀之核心,在于‘沟通’——沟通天地,沟通神灵(或怨灵),沟通人与自然的契约。】
【古时以血脉为引,因血缘承载着族群与土地的记忆。然今世,或有他法……】
“当代媒介……”林霄喃喃自语。
“什么?”苏晚晴没听清。
林霄猛地抬头,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亮得惊人:“也许,我们不需要嫡脉血脉。我们需要的是……‘连接’。”
“连接?”
“对。”林霄的思绪越来越清晰,“祭祀的本质,是通过特定的仪式、特定的祭品、特定的人,建立一个临时的‘通道’,让某种力量得以显现或平息。血脉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代表着这个村落、这片土地世代延续的‘契约关系’。”
他指向那幅画:“但契约不一定要靠血缘来证明。如果我们能用别的方式,建立起同样强大的‘连接’呢?”
苏晚晴似乎懂了:“比如……公众的关注?像你下午直播那样?”
“比那更直接。”林霄说,“如果我们把整个祭祀过程,通过直播,向成千上万的人展示,让他们的目光、意念、甚至情绪,都聚焦在这里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说出那个大胆的构想:“那么,观看直播的每一个人,都可能成为这场仪式的‘参与者’。他们的集体意念,汇聚在一起,或许能形成一股强大的‘众愿之火’,替代嫡脉血脉,完成与这片土地、这条河流的‘连接’。”
这个想法太疯狂了。
用现代科技的直播,去完成一场古老的祭祀?
但苏晚晴的眼睛也亮了:“理论上……有可能。集体潜意识、舆论场能量、甚至一些超心理学研究都提到过,大规模人群的集中关注,确实可能对现实产生微弱但可测量的影响。”
“不是微弱。”林霄摇头,“在泉州,我救人的时候,能感觉到……那么多人的目光,像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。”